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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中四个急促的脚步声踏响在冷硬的石坎上。
铜鼓在前头一声接一声的敲响着。
那少年跑过的路线十分眼熟,原来他失魂落魄般赶去的地点竟恰好同我们要去的一样:村长家。
巷子连着巷子,深巷里影影瞳瞳,有的窄的地方黑得要靠摸索,石墙上早挂了露水,摸得一手的冰湿。一路上都没遇见人,亮灯的人家也不见人迹,铜鼓已经沉寂,连狗也不曾吠叫一声。
少年在一群相似的黑影当中准确的找到了村长家。村长家大门紧锁,楼上黑漆麻乌,隔壁和对过的房子也都黑着灯。只有很远处传过来的灯光,勉强照出周围的情形。
“丫妹,丫妹!”“陈新,陈新!”悄无声息,少年要找的人,我和舒薇要找的人,都没有回答。
少年开始乒乒乓乓的拍门。拍了一会,少年停下手,眼睛一溜,发现一扇窗户开了一半,便翻跳进去。屋里传出他急促,却是谨慎的脚步声。我们屏住气在外面等。不多一会儿,他出来了,告诉我们的确是没有人。少年的神色轻松多了,也许村长家没人在这件事让他能够确信:铜鼓的敲响,和那个叫做“丫妹”的死亡无关。
我和舒薇也明白了:丫妹就是村长的女儿。而眼前这名叫布杰的少年,三哥的干儿子,就是陈新白天看见过的,吹木叶勾引村长女儿翻窗下楼的那个后生。他偷三哥的船过河来上寨,原来是同他的小情人幽会来的。
在村长管辖的村里,村长的女儿是不用担心跑丢的,可是陈新……
我握了握舒薇的手,教她先别着急,自己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焦躁,大家一齐在周围搜寻:院坝里,老藤下,小树丛中,三哥的手电筒坏了,我的打火机也再度失灵,大家凭着肉眼,借助微弱的光线仔细分辨。房前找过了,又转到屋后……
舒薇紧张得气都喘不匀了。
“我估计,他是迷了路,人生地不熟,天这么黑,村里巷道又多,很容易迷路的……”我正安慰着她,没提防三哥突然在前面古怪的喊了一声:“咦,这是啥子名堂?”我心中一沉,以为三哥发现了什么不祥的迹象,赶过去一看,原来是吊脚楼后撑出院坝的那间浴室。夜幕里只剩了一个黑影,三哥走到很近处才发现它的存在,险些迎面撞上。
“这个就是他们盖的浴室,我们白天在里面洗温泉的。每家都有,一模一样。”三哥仔细打量这座无门无窗,形同暗堡的石垒。他的脸上慢慢挂了霜似的凝重,继而严峻起来。
“不对,……这间浴室修得不对。”他摇着头说。
“怎么不对,不应该不开窗么?”我问。
“不关窗子的事,这间浴室,根本不该修在这里。”“为什么?”三哥并不回答,而是反问了我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李老师,你数过没得,这村长的家,除去过道,火塘柴房不算,一共有几间房子?”我当然不会去数村长家的房间数目,我正在寻思三哥问这话的用意,布杰却马上的接道:“我数过,有七间。”布杰说完便有些后悔的样子,斜眼瞄着三哥的反应,生怕被他看穿某种不宜被他知晓的奥秘似的。
三哥却漠然,也不去追问他何以会对上寨第一户显赫人家中如此熟悉,只简单的点了一下头:“唔,七间。李老师,你晓不晓得,我们布内盖房子,有个风俗,跟别处不同的?”我想了一想,说:“你讲的是不是:布依族盖房子,房间数都取三,五,七,九,从来不用二四六八,也就是说,都取单数,不用双数?”“是的。那,你晓得是为哪样不?”三哥点着头,接着又问我。
“因为布依族认为,单数是阳间的数,房间修成单数,才是给阳世的人居住,行走的……”我猛的刹住,心里象打了一个焦雷,我顿时明白了三哥的用意,还有他说这浴室修得不对的原因。单数是阳间之数,那么,双数便是阴间之数,单数的房间住阳世的人,双数的房间岂不该住阴间的人?……村长家原该是七间房,现在凭空多出这一间浴室,七变八,单变双,那么,岂不是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从来只当民俗看待的这种布依摩教的原始迷信,此时此刻,却让我的脊背又一次浸出了冷汗……
“你看,你们快看,那上面,那上面在冒烟!”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分,舒薇突然指着浴室顶上喊道。
我猛一抬头,果不其然,浴室的顶上冒起了烟。三根白色的烟柱,无声无息,从村长家第八间房屋的顶上,笔直的升起。那情那状,就宛如熄着的香炉突然插进了三柱香,三柱白色的香。
点燃香的不是火,是水,是我们白天曾洗浴过的温泉,显然,地下的热泉又一次注入进了这座石室中的石缸。想都想得出,四壁封锁的墓穴之内,热力蒸腾,水汽弥漫,盘旋,上升,又穿越出石顶通光透气,排成品字的那三只孔眼。
是谁又在洗温泉澡?布杰已经查看过了,村长家里,是没有人的……
四个人一齐看着这诡异的景象。
白色烟柱在变粗,变长,香长大成了烛,烛长大成了炬,顶部逐渐扩散开,又合聚成同一团白雾,越来越大,并且开始有了形体。那就是一只三足的白色精灵,借助夜风的吹拂,甩动长袖,轻盈起舞。
舞蹈中伴入了歌声,石室内中传透出了水响,哗哗啦啦,咕嘟咕嘟,越来越多的水不断涌入,滚开,沸腾。烟柱越升越高,激烈喷射犹如井喷,白色精灵飞升至半空,摇曳起伏,俯俯仰仰,舞动得发了狂。水汽又在石顶凝聚成水滴,水线顺着石壁千条万缕的淌下来,从石室底脚汇集成水洼,丝丝的冒着白气。水洼中又涌出许多分离的水头,似都有了生命,蛇一样在地上向四面八方匍匐爬行。
大家惊恐的齐往后退,我紧拉着舒薇,逃也似的离开了村长家的院坝。可是到处都一样,到了街上才发现,不单村长家,前后左近,目力能及的范围以内,所有人家都是一般光景:都在从那一间多余的,不知无意还是有意凑成阴世之数的石室喷发白汽。蒸腾的白雾把房屋都将近淹没,又不断同邻家的会合,连聚成团,又扩散到街上。到处是浓浊的湿气,药味,硫磺的苦味,和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熏人的气息直钻鼻孔。到处水声轰响,又受到石室的共振,发出浑重的嗡鸣,仿佛许多石钟的齐奏,又象许多压力锅在一齐沸开。
铜鼓又敲响了。在一切喧腾猛闹的气浪,声浪之上,那铜鼓沉着的响着:通——,通——,通——。紧接着,看不见人的村子里响起了人声,随着铜鼓的节奏,许多许多人的喉咙合聚在一处吼喊起来。人声从场坝的方向传来,起初同水声同铜鼓声混淆得难以分辨,但很快就能听清了,他们不断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喊着的是两个字:“来了!”“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旅行团来了?可是,旅行团从哪里来?走水路,不可能不被我们察觉,走旱路,大朝门通向的是荒坟野岭……
人人都彻底的懵了,呆了,忘记了该害怕,木木然站在当街。
“来了!来了!”呼喊声愈来愈响亮,潮水般涌过来,涌过去,人们在奔走相告,为异乡的客人终于造访而欢欣振奋。无星无月,夜空墨样的浓黑,白雾弥漫,如霜似雪。铜鼓声敲变了调,时而高亢,时而暗哑;水声忽高忽低;人声里渗透进妖气,从喊变成啸,尖细,抖颤,似哭似笑,伴着深夜的山风呜咽回旋。
但他们不再喊“来了”,“来了”,他们开始一遍又一遍喊起另外两个字:“逮倒!”“逮倒!”好熟悉的两个字,几个钟头以前才从另一场壮阔的仪式上听到过,我顿时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做什么。
“去场坝!”我向舒薇,三哥和布杰喊道。
“可是……陈新他……”另两个都立刻同意,只有舒薇还在迟迟疑疑。
“先去场坝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