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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薇猜对了,那两团黄光的来源的确是两盏灯,但却不是人家的灯光,而是在一座坟前点着的,两盏护灵的长明灯。
在松柏的树林之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面有一座坟。那坟看起来十分古老,单独的伫立着,坟冢特别高大,坟圈上砌了半壁苍苔厚积的陈旧的石条。坟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尺来高的石基,从石基底下发出一条长十来米,石砖铺的道路,起初的部分还大致完好,逐渐的开始残缺,最后完全消失,和土地融合了。
石基上面很阔,很平,在墓碑的位置放了一张供桌,供桌上一边立着一盏式样古老的高脚铜制油灯,黄色的光焰就从那对灯中源源的发出。
这样一座坟,这样的情景,倒好象不久以前曾在哪里见识过。
我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的数,便拉着战战兢兢的舒薇的手,踏着坟前的石径大步的走上去,隔着供桌,凭着灯光,我看清了墓碑上刻着的两行苍然遒劲的大字,正是:——诰封武德大将军李公仁宇暨夫人班氏之灵墓“……李,公,仁,宇,李仁宇,这是,这是你说的镇山村那位做过将军的始祖的坟啊!”舒薇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来,读到一半时惊奇的瞪圆了眼,大发现的指着墓碑对我说,又继续把剩下的字读完。
“唔,我明白了,这是李仁宇将军和他的班夫人的合葬墓,四百年的坟了……镇山村的祖先,怪不得……”我轻放开她的手,独自径直从台阶走上石基,端立在供桌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压抑住剧烈的心跳,朝着墓碑深深的鞠下躬去。
李祖,班祖,我们回来了。活着的,死了的,都回来了。他们开革了我们的族籍。但我们仍是你们的子孙,是镇山村的后人,这是任谁也开革不掉的!原谅我空手而来,不能备香烛供奉礼拜,实在今夜能到你们之前,乃是完全的意外。你们泉下有灵,能否告知,今日今夜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镇山村究竟遇到了什么?村里的人究竟中了什么邪魔?
我鞠完三个躬,平抑呼吸,立起身来的时候,发现舒薇正站在身侧稍后的地方,也在朝墓碑鞠躬,也学我的样儿双手抱拳过顶,态度十分郑重。
“我鞠我的躬,你干嘛要跟我学呢,你又不认识坟里的人。” 我有点好奇的看她拜完,问她道。
而且,这种抱拳过顶的姿态也只有逝者的亲族才会用。
“我没有学你,我是为我自己。刚才两匹马出现救我们脱险,一定是镇山村两位祖先有灵,召唤来的。他们在保佑我们。我要谢谢他们。”我浑身剧震,吃惊的盯着她,她说出这些话时脸上庄重而坦然,惊惶的神色消退了大半,表明她发自内心的相信这回事,并且这种信心又反过来增添了她的勇气。我又转脸去看墓碑,碑上字迹如新,“李公仁宇”和“夫人班氏”四个字格外清晰,两盏铜灯上修长的火焰纹丝不动,明光肃立,真象一对小小的神像端立在铜台。
真的是你们吗?你们召唤,引导那两匹马,从你们那群发了疯的后人当中抢救出了我们,又带到你们面前来的?这么说,你们是容我们的,你们并不怪怨……
我陡然振作,差不多真的相信了这件神迹:是祖先保护了舒薇和我。周围瞬息发生奇妙的变化,黑夜和密林都不再是阴怖险恶,庄严的四百年的坟冢,就象一位威武的将军稳坐在点将台,四百年的苍松翠柏是他麾下的卫队,由他们组成一道强有力的屏障,把一切的疯人,和神兵鬼卒都挡在了屏障外面。
我顿时被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感鼓舞了,壮胆了,还有一种不可抑制的自豪在膨胀。
我望着舒薇,镇定的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显灵保佑我们俩吗,——因为坟里的人,是我的祖先。”她的反应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她仅仅轻轻点了下头:“恩,我知道了。”“你知道了?可是白天,在河边的时候我告诉你我是镇山村的人,你认定我在开玩笑……”“当时是,可后来,我自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是这样稳重的一个人,稳重得都有点矜持了……不应该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又想起你前面的许多举动,说的许多话都怪怪的,象有什么难言的隐情,后来听你讲同族人不能通婚,还有三哥讲的三十年前那段私奔的事——”她把“私奔”两个字咬得很轻,“你的反应那么强烈,我就基本上明白了……三哥说的那两个恋人,同你,也许,有很亲密的关系吧?”“他们,正是我的父母。”“哦,”她松了一口气似的,又轻轻的吐出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奇道。
“我曾说你要是镇山村的人的话,应该一回村就去投奔你的亲眷,我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他们已经和家里断绝……你是有家不能回,你当时听我说出这句话,一定很刺心,很难受吧,真的对不起。”我笑着说:“你真是太敏感,记性太强了。我都忘了。不过,唉……你不知道,我不是有家不能回,我是根本就无家可归。”我便将看见祖屋荒弃,变成水泵房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后沉默着,很黯然的样子,又问我:“你母亲是下寨的,你应该还有外婆家在下寨吧?你干吗不去找他们呢?”“没错,所以我才鼓励你跟我去下寨探险呢。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你知道,我原想告诉你的……结果一到那边,就接连撞上闹鬼,赶鬼,后来又碰上三哥,事情太多,本想把你和陈新安排妥了再去打听他们,结果……”我又一次的感到自己的不能原谅,既对丢了的那一个,又对身边的这一个:多愁善感的,爱幻想的她呀,今夜遇到这番离奇到荒诞的事故,真将是永志不忘的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她看着自己的脚,喃喃的象在问脚下的地,没有获得答案,她又抬起头,看那被松柏浓郁的枝叶遮蔽的夜空。
我也和她一道抬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