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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发生的这件骇异的怪事,加深了此间存在鬼邪活动的阴怖气氛,冒险重返上寨的前景亦因此更加不妙起来。
途中未曾见到一个村里的人。狂风将昨夜全村倾巢追击的痕迹抹去了。到达村子的时候,只见大朝门远远的矗立在淡薄的雾气中,附近没有人在走动。
大家隐蔽在树林里,一边休息,一边观察村里的动静。看不出名堂,村里静得让人不安。三哥叫我和舒薇在大朝门外等着,他和布杰先进村摸摸情况。两个人的身影隐没在晨雾中。我和舒薇各捏着一把汗。但不久,他们便安全的返回了,迷惑不解,而又十分高兴的报告村中一切正常:村里的人不疯不狂,和悦安详,跟平常间一样,各忙各的活路。
这可真是怪事了。
“那些坏蛋……村里的人,见了你们不来抓吗?”舒薇问三哥。
“没得来呀,我们也奇怪噻,开始见了人还躲。他们根本正眼都不瞧我们,有几个相熟的,还跟我打招呼呐。”难道他们的疯劲过去了?那种有如鬼魅上身的狂症也同鬼的活动规律一样,仅在夜间发作,到了清晨,便鬼入阴府,元神还阳了?
我们忙又问陈新的下落,三哥说:“我大起胆子向他们打听过,都说不晓得,昨晚赶鬼散了,就各自回家睡瞌睡,连追我们出坟山这码事,都忘脱了好似。”我和舒薇对望一眼,多少放了点心。村里人平淡漠然的态度至少说明,并没有太坏的情况发生。
“只有一件事好稀奇,昨夜风那样大,村里路上却是干干净净,连屋瓦也没得掉一块,连树叶子也没得落一片呐。”布杰说。
“这就怪了,莫非那阵风也象绕过将军墓一样绕过上寨的吗?”我纳罕道。
“肯定是祖宗保佑!”三哥自信的说,“怕风大刮倒他的儿孙,从玉皇大帝那里借来避风罩,把村子遮盖住的噻!”舒薇和布杰都被三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逗乐了。我却不觉得一点好笑,这件蹊跷的神迹究竟说明了什么呢?我看看四周犹如冬天降临的树林,又瞥向大朝门里面,淡薄的晨雾中隐现房屋的轮廓,街上开始有人声传来,却飘渺,遥远,象中间隔着极远的路程,十分不真实。昨天远眺镇山村的那种海市蜃楼的幻觉又重现了。只不过那时是在神水河的对岸,现在,是在大朝门;那时是离开,现在,是重返。
从大朝门的拱顶下面走进村子时的一刹那我忽然有一种极强烈的压迫感,犹如被窒息,好几秒钟喘不出气来,好象从岸上跳入水中——好象被投入另一个世界。
后来我才知道,舒薇、三哥和布杰他们当时也都有此同感。
村里的情况正合三哥和布杰的探哨。人们各忙各,昨夜的疯狂荡然无存,对我们的到来视若无睹。从大朝门到场坝,到处干干净净,场坝上的铜鼓已搬走,铜鼓架子已拆除。只有小学校的一楼门窗皆毁,被村民们围攻时留下的创痕,无法在仓促间补全,遂成为昨夜那场风波的唯一补证。
村里的宁静气氛不特教人安心,倒处处渗透另一种不安的诡异。我们的心始终悬着,和人说话也隔着距离,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到处找不到陈新,也打听不出他的下落。人人都象失忆,全忘了昨夜自己和旁的人都干过些什么。心揪得越来越紧。忽然三哥一拍大腿说道:“嗨哟,咋这么笨,找他们村长噻!”一句话提醒了大家——怎么单把村长给忘了呢?留宿我们的是他,指挥村民抓陈新、追赶我们的也是他,陈新下落不明,当然先该找他说话。
眼前浮现出铜鼓旁侧,手持竹片的白衣人:他从容不迫的敲着鼓,他侧过头向这边望,他举起竹片朝小学校一指……
我暗暗吐了口气,纵然昨夜当真有鬼附身,此刻他也该和别的村民一样,元神还阳了吧。
照村民的指点,我们先去村公所找他。村长不在那里,我们便直奔他的家。
村长家如昨夜动静皆无,门闭着,这回却没有挂锁。一接近村长家,大家都紧张起来,一行人悄悄挨到门边,我止住其余的人,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屋里悄没声的,我轻轻推门,推不动。
从里面锁上了?我稍微使了点劲,谁知那门只是关得很严,却并没有死锁,突然蓬的一声便朝里大开了,我收拾不住一步跨进门里,险些被门槛绊倒,等我站稳脚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只见村长衣服齐整,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
村长看见我们,毫不吃惊,也不站起,继续坐着喝他的茶。
“你们回来了?”他不紧不慢的说,难得的在嘴角边挂出一抹笑意,“你们这一晚跑哪里去了,叫我好找噻!”我把门槛外的那只脚迅速抬跨到门里面,尽量挺直腰杆,多少弥补方才的狼狈。舒薇跟进来站在我肩后。我盯着村长的脸,那对凸出的死鱼眼中血丝满布,显然的,他这一夜的睡眠也并不甚佳。
“村长好健忘啊,昨夜你指挥你的村民把我们撵出的村子,现在倒问我们跑到哪里去了。”我冷冷的回说,一面扫视屋中的情形。西边的厢房,村长安排给我和陈新的卧室门虚掩着,显示内中有人的迹象。我的心跳加快起来。
“哦,”村长惊讶道,“那一伙人是你们啊!我隔得远,没看清,光听他们报告说有三男一女跑出村子去了,象有鬼追一样,撵都撵不上。我想你们只有两个人,就没往你们身上想,以为另外从哪里来的客人呐。——哦,还果然是有客人,”他瞥向门外:“原来是三哥啊,难得见你来上寨耍,咋个不进来噻?背后还有一个挺面熟的小伙子,你是丫妹的同学对不对?躲啥子噻?我家你又不是没来过。都进屋里来噻!”布杰躲在三哥后面,这或许是他头一次受到这家主人的邀请,一老一少进了堂屋。都约定好了一般,谁也没去关门。
我直截了当的问村长陈新在哪里。
“那个小伙子啊,他在他屋里头睡觉噻。你们不信?自己去看噻。”村长镇定的表情显示他并非在撒谎。
一伙人全向西厢房涌去,我走在头里,挡在舒薇之前,以免她被某种可能发生的不幸状况突然惊吓,压抑住心跳,猛的把门推开。
陈新果然在里面!他仰面朝天,全身衣裤齐整,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被子滑落到地板;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鼾声如雷。
那样一副事后追想多少滑稽的情景,当时在我却只感到形容不出的诡异:他居然在睡觉!这一夜,围绕他,和他身边的人发生了多少事,我们离开他的时候,他被一群疯人围困,穿著鬼怪的行头神色凄惨跪在场坝上听天任命,而当我们在坟地里心惊胆战度过一夜,又走过那么难走的山路冒险回村抢救他时,他却毫发无损的躺在领头捉拿他的村长家床上呼呼大睡,睡得那么香甜。
我简直有一刻认为睡在床上的不是陈新,只是一具被换掉了灵魂的躯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