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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六部分 第三十五章

?温泉(35)

我上去摇醒他。这费了一点功夫。他哼哼唧唧的醒来,睁眼看见一屋子的人,显得十分诧异。

“你们,你们都起了?我,我也起了。”他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坐起来,一开口竟喷出一股酒气,再看他眼神迷糊,面色潮红中间杂苍白,明显一副夜醉未醒的懒怠相。

“你喝酒了?”舒薇皱起眉头。

“啊,你们没喝吗?昨晚我上岸以后,等三哥过去接你们,这边忽然钻出来两个穿得很齐整的小丫头,捧着酒坛和碗,上来朝我敬酒……”穿得很齐整的小丫头?敬酒?我问三哥可曾看见,三哥摇头:“啥子小丫头,鬼都没得一个!要有我还不早告诉你噻。”“啊呀,头好晕,”陈新摸着额头继续说,“起先我不肯喝的……她们说她们在等旅行团的客人,喝酒是客人进村必须的仪式。我心想莫非旅行团真的到了?又想这布依族镇山村怎么也学起红枫湖苗寨的风俗来了,架不住她们粘缠,勉强只得喝了一口。

“我的酒量你知道的,可不晓得为什么,大概是太累了,才喝了这一口,我就头晕,身子绵软起来。她们又要我跟她们走,说旅行团都在场坝上集中,正在举行篝火晚会。我说我不是旅行团的,我还有朋友要等,可她们不依,说会有别的姐妹招呼我的朋友,然后一边一个架起我就往村里走。也不知怎么搞的,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我挣扎不过,糊里胡涂就跟她们走了。”原来陈新是这样失踪的。不用说了,酒里一定做了手脚。

“你怎么能随便乱喝来历不明的酒呢!”舒薇气乎乎的说:“你明明知道上寨不对劲儿,深更半夜,两个女孩单独守在河边等旅行团,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丢下我们自个儿跟人走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不过稍微喝醉了一点,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后果嘛,你们不也都平安过来了吗?篝火晚会的时候你们呆在哪里啊,一直没找见你们……”陈新突然顿住,眼睛定在舒薇身上,上上下下扫视她一周:“你,你身上怎么这么脏啊,从哪弄来的泥巴?还划破了,还出血了!”当他发现我们四个人都是一般逃难的模样时,他真正的惊愕了。

“这是怎么回事情?你们昨晚上遇到什么事了?”他急促的先问舒薇,继而又问我。

“他们没得遇到啥子事,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所有人都回转脸去,村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从什么时候离开堂屋里的八仙桌,站到了西厢房的房门外。

“咋样,我没得骗你们嘛。你们自己多心了,误会了。小伙子昨晚玩得很开心,他还扮演群众演员,参加我们布依族传统风俗的赶鬼仪式。他很配合的噻!就是有点喝高了,散场的时候脑筋不大清楚了,我们把他送回来的。你还记得不,小伙子?”陈新盲目的点着头:“好象是,好象是,我头晕得厉害,就记得跟大伙儿绕着圈跑,他们给我戴头套,穿戏衣,他们还叫我跑到鼓那边去,说我个子大,专意选我扮演鬼首的。后来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怎么,不是舒薇李度你们把我送回来的吗?最后散场那一阵,我隐约听见你们喊我来着……”我和舒薇对视一眼:陈新并未完全丧失神智,他听见了我们喊他。

“跟起旅游团,参加篝火晚会,几多不好耍?”村长说,“你们跑啥子噻?逃啥子噻?还一口气跑到坟山上去喽,几多危险嘛,黑漆麻乌,荒坟野岭,毒蛇猛兽,有个闪失咋个办?”“什么!你,你跟他们三个在坟山上过的夜!?”陈新恐怖的朝舒薇叫道,“你疯了吗,你,你们都疯了吗?”“你自己才疯了呢,你不知道他们都是……”我用眼神提醒舒薇:村长还在旁边。舒薇会意,不再往下说。

村长看也不看我们,用他冷漠,生硬的腔调继续说:“我看,他们疯是没得疯,多管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了心神也难说。我们深山老林的地方,邪物是很多的。所以我白天叫你们不要出村乱跑,尤其不能过河。你们不听劝,果然撞到鬼了不是?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村民追你们,是好意,怕你们在山上遭危险。你们误会了,李老师。那后山上坟堆堆里又黑又冷,又没个象样地方躲藏,你们就不害怕?你们这一晚上,想必过得不太安生罢?”你倾巢出动的追我们,甚至动用神兵,拿梭镖朝我们投掷,把马撵得活活累死,居然竟是“好意”?假如当时真被他们赶上,怕未必只是被邀请回去参加篝火晚会而已吧。

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平淡而冷漠的答道:“托你老的福,过得还不坏。”接着我想起另一件事,紧追一步问道:“村长,你说的旅游团,是什么时间、从哪里来的?他们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从昨晚到今晨,连一个人也见不到他们呢?”村长面不改色:“旅游团,从老远的地方来。他们昨晚上到达镇山村,今天一早就离开了。至于你们为哪样见不到——,”村长抬起阴沉的脸,死鱼眼中幽茫一闪:“我不晓得缘故。不过,今晚上,还有一拨旅行团要来的,这一回,假如你们还呆在此地的话,你们多半就会见到他们了。”我浑身一凛,紧紧的盯着村长,村长毫不避让的也紧盯着我,在那个短暂的时刻当中,我平生第一次逼真的感到有如同野兽对峙的紧张。

谁也不说话,挤满人的屋里鸦雀无声。

陈新完全傻了,呆望着对峙的双方。

“你们休息罢,各人家自己耍罢,我还要去村公所办公——都迟到了噻!”村长首先和缓下来,干笑了两声,移开脚步,“缸里有冷水,可以洗脸,壶里有开水,可以泡茶,各位自便。只是老规矩,不要上楼,我姑娘得了怪病,见不得光的。三哥是稀客,跟你的干儿子多耍一会好呐,”他转脸冲着布杰,“小伙子,以后来家还是从门里进来,不要老是翻窗子,把我的窗台踩上泥巴印,多难抹的噻!”三哥勉强笑着,布杰满脸通红,全体人目送村长走到大门边,他最后一次回转过头,对我投出深深的一瞥:“李老师,你很行噻!”村长一字一顿,从齿缝挤出这一句含义森冷的话。随后,他迈动他军人般的稳健步伐走出堂屋,走远了。

村长走了,可他的阴魂还在我们中间徘徊不去。空气中尽是他冰冷的嗓音,和令人窒息的眼神。

“这个老妖怪!说话阴阳怪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三哥的脸上有一种遭受羞辱的愤怒。村长挖苦说布杰是他干儿子,可见他身为镇山村的名人,风流韵事竟连闭塞的上寨都传遍了。

“他就是这样子,凶的很,连丫妹都怕他呐。丫妹不在家,也不知昨晚上她咋个样了。”村长前脚才走,布杰后脚就溜上楼,拍了一回门没反应,折下楼来担忧的说。

“也不见你关心一声你妈咋个样了,”三哥虎起脸,“你一晚上不回家,你妈还不着急死噻!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去跟上寨村长丫头谈恋爱,闹鬼也不怕,老妈也不管,我看你是昏了头!”布杰不吭声,只顾使劲拉扯蓬乱的头发,试图教它们平顺下去。

我从窗户直望到村长的背影消失,镇定心神,原原本本将昨夜从我们上岸起的一切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了陈新。只略去了我和舒薇单独在祭亭过夜的细节。

陈新瞠目结舌,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终于明白昨夜的确出了怪事,那场他亲身加入的,自以为平常的演出实际凶险万端。他后怕了。他惭愧的向众人道歉,尤其对他的女友。在这凶险的一夜天里保护在她身旁的,本该是他的,可他却象一个被灌了迷汤的傻子和那些鬼魅上身的疯人联欢共舞。

他拉过舒薇的手,把它们合在自己的掌心,请她原谅他并信任他:从现在始,无论再有任何状况发生,他都将恪守自己的责任,再不离开她了。

我转过脸看着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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