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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人人都大吃一惊,陈新犹豫了一下,拔脚跑上栈桥,布杰,三哥,舒薇和我也纷纷走上去看个究竟,六个人肩并肩站在栈桥的一边,顺着丫妹的手指伸头弯腰往水里张望,我明知世上无鬼,此刻心中也不免打鼓,我刚才明明仔细观察过河水,难道水中真有某种异常状况逃过了我的眼睛?栈桥下水面无一点波澜,水色沉凝青黑如铁,似深达无穷。可是水里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六个人自己的影子,除了……一群鱼。
六个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群鱼吸住了,鱼有许多条,种类,大小不一,却都有着这样一种古怪处:它们一动不动,保持游泳的姿势,悬浮在水中。我记起来昨天和舒薇看见过这情况,鱼在睡觉,一天一夜过去,它们还在睡觉。丫妹蹲下身,手指尖触到了水面,一圈水纹荡开。没有一条鱼游走开,或者动弹一下。丫妹的手腕浸在水面下了,鱼们依旧一动不动。为什么不游开?鱼是很警觉的,没道理睡得这么死的,……“难道,它们就是鬼……”陈新轻声咕哝了一句。丫妹掳起衣袖,逐渐往深处伸,“小心,小心哦。”布杰和三哥都说。丫妹的手向一条鱼慢慢伸去,受了光的折射丫妹的手显得扭曲变形,青黑的水中象有了一条雪白的蛇蜿蜒游向猎物,鱼无动于衷,瞪着一只没有眼皮的白眼睛。我感到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肋,喉头下似有东西要呕出。丫妹的手指尖触碰到了鱼身……
岸上一片惊呼,鱼动了!然而鱼并不曾甩摆尾巴逃开,或者做出任何受惊的反应,鱼身微微一颤,朝一旁歪斜翻倒了,把一个白白的肚皮完整的呈现出来,那情景,就犹如一个站得笔直的僵死的人被轻轻一推,然后失去重心颓然摔倒一样……鱼是死的!原来那条保持游泳姿态的鱼,其实早就死掉了呢……所有的鱼都死掉了,丫妹一条一条触碰附近的鱼,皆和第一条一样,一触即倒,把一个白白的肚皮翻出来。栈桥下的水中浮满鱼尸。丫妹抓起一条鱼湿淋淋的掷上栈桥,死鱼向天空瞪着没有眼皮的白眼睛,身下的水慢慢在石头粗砺的表面浸染开一圈水渍。“它们咋死的,它们死了咋不浮上来,还能那么稳的浮在水里象活着时一样……”陈新脸白得象一张纸,眼光迷茫的从河水从脚下的死鱼又转移到丫妹脸上:“这,这个就是你说的鬼吗?”三哥布杰也都盯着丫妹:“鬼在水里头?”丫妹的回答依旧沉着而简断:“鬼不岂止在水里头,鬼还在岸上……”说完一扭身又下了栈桥,蹭蹭蹭走过布满卵石的河岸,向村边生长树木和荆棘丛的土地走去。陈新三哥布杰尾随丫妹去看出世邪鬼的别种存在形态了,栈桥上只剩下我和舒薇两个人。
“你明白了吗,”我说,“昨天你坐在这个圆石墩上教我看水里的鱼,告诉我它们都在睡觉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死了。”
“是的,它们昨天就死了。”她凄凉的望着水面,“可我还叫你脚步轻些,不要惊扰了它们。原来它们是不怕被惊扰的……”
“假若昨天我们把手伸进水中,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并不是在睡觉……”
她明显的一颤,抬起脸盯着我 :“李度,你也相信这是闹鬼?”
“不,我不信。这是一场灾害,严重的灾害,有毒物质渗透进水中,把鱼毒死了。”
“鱼被毒死是这个样子的?鱼被毒死为啥不鱼肚朝天浮上来?”
我回答不上,蹲下身仔细观察水中的死鱼。它们栩栩如生,头尾朝着不同的方向、且姿态迥异,有上浮的,有下潜的,有转弯的,拢鳍甩尾,翩翩游动,似乎那灾难在瞬间降临,突然之间便夺去了它们的生命,水象被骤然冰冻,把它们保存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样子,好象西伯利亚冻土层里的猛犸象,几万年后胃中还存留死前吃下的绿草。鱼们尽管姿态迥异,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都大张着口,似在喘息,似在喊叫,为那神秘夺命之物降临惊骇已极,竭力想要逃脱升天似的,冻土层里的猛犸象也是这样张着口里的……可镇山村的鱼不是猛犸象,神水河也不是冻土层,水仍是柔软的水,柔软,而温暖,并且清澈晶莹,只是份量似乎比通常的水稍重,沉,而粘,象……温泉。我掬起一捧水,眼看它们一滴不漏的又流回神水河,吸嗅之下嗅到一股轻微的硫磺气味……
丫妹继续揭示邪鬼出世的别种证据,除了神水河鱼的离奇死亡和古怪死状,出世邪鬼另一个染指之处是镇山村的植物。丫妹走向村口路旁的一丛刺梨,那刺梨长得甚是丰茂,碧叶鲜翠,一个个如小小狼牙棒,先苦后甜的美好滋味曾得到舒薇赞赏的果实黄熟欲坠,看上去就和我们骑马来镇山村路上所见刺梨一个样,——然而仅仅是“看上去”,丫妹摘下一枚刺梨,大而熟的,轻易便将它掰成两半,露出里面的肉来:但那不过是一撮黑土,这粒色相上佳的果实内中已经完全腐朽了。“发霉了?”陈新接过那一撮黑土瞪瓷了眼睛,“被虫蛀坏了?”我们摘下更多的刺梨检验,竟发现颗颗皆是如此,布杰试着伸出舌头舔尝那朽肉,立刻苦皱着脸呸呸的吐个不停。然而霉坏的不仅仅是果实,那株碧叶鲜翠的灌木从叶到茎到根都腐朽烂透了,它早已死去,可它保存这如生的面貌,就好似河里的鱼……这么说,它们中的是同一种毒了,鱼是从水里,而刺梨又是从哪里中的这毒呢?岂止是刺梨,草、树、村口左近的植物都呈现中这怪毒的症状,生长于土壤的植物竟如学校生物系陈列室里蜡封的标本,它们外表光鲜完存,充满生命的色彩,内中却成为一把朽土!
生机葱茏的村寨突然间剥去了伪装,把一个死世界的真相暴露出来,怪不得没有鸟声,没有虫鸣,河上也没有打渔的小船,怪不得初到时会觉得此间实在寂静得古怪,寂静得不祥……
“这是木。”
丫妹走近一棵大树,用指甲抠挖树皮,树皮似抹墙的石灰干壳纷纷碎脱落地,露出里面白色的坚硬木质。那木头硬得象石头,指甲抠不动了,她就捡起一块尖棱有角的石片来挖掘,陈新说“我来!”一面从腰间掏出昨日在下寨买的那柄古色古香的牛角小刀,刀插得很紧,当他猛力把刀锋从刀鞘霍地拔出暴露在空气中时,连他在内每个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牛角刀锈了,完全锈了,丑陋的疤痕遍布整个刀刃,我和舒薇还有三哥昨天都亲眼见过它曾经是青灰色的优质钢铁的森冷锋刃,一夜功夫,便变成了同黄木刀把刀鞘一式的枯黄色!陈新脸上一万个不相信:“泡在水里也没这么快生锈的,这是什么伪劣产品!”他捏着刀把将锈蚀的刀刃往破了皮的树干上戳,任他拗弯了刀刃也不能扎入毫分,“这么软,是假货,这铁是掺了假的!”他断定,布杰不服气的辩驳:“我们村的刀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才不会掺假哩,是木头变硬化石了刀才扎不进。”然而当陈新用手指头轻而易举的将弯折的刀刃又掰直还原,布杰顿时变了脸色,抢过来一试,惶恐的望着三哥,我和舒薇。
我明白布杰眼光的含义,见到牛角刀锈蚀的一刹那我便忆起了我们四个人今天一早已经见识过的相似一幕,大朝门坟山上那几枚铁矛矛头生锈变软的形象浮凸毕现,难道镇山村的刀都得了皮肤病和软骨症?我纳闷极了,只听丫妹声气平静的又说出了三个不无玄奥的字:“这是金。”
“什么叫‘这是金’?你刚才说的‘这是木’,又是什么意思?”我实在猜不破这个妖里妖气的小丫头的哑谜隐语,忍不住发声问她,她睨了我一眼:“你不懂吗?刀是金,树是木,金、木、水、火、土,就是五行噻。”“我当然知道五行,可这事和五行有啥关系?”丫妹还没答言,一旁的舒薇却醒悟似的说道:“有关系。我明白丫妹的意思了,金生锈,木枯死,水里不能活鱼……镇山村的五行出了怪症状!”
镇山村的五行出了怪症状?
我狐疑的瞪着舒薇,这已是她第二次展现她的“风水五行”知识,上一次也是在这河边,她说镇山村属水克火,所以我的打火机不燃陈新的相机不能闪光。丫妹赞赏的看了一眼舒薇:“你说的对,镇山村的五行出了怪症状。你们不是要看鬼吗,这,就是鬼。五行隔绝,这,就是镇山村闹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