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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既出,人人惊愕,目光从各个方向齐刷刷的集中到陈新身上,雅温在等他?而且已经等了很久了?出生黔东南盛产竹子的县份又在江南求学的大学生会和黔中深山老林布依村寨的布摩世家扯上关系?难道我看错了他,他是藏而不露,这个貌似大大咧咧的足球队后卫胸中竟有这般深水?舒薇全然不认识了似的望着她的男朋友,三哥和布杰嘴张大得足以吞下一打刺梨,然而最吃惊的还是陈新本人,足球队后卫面如土色,声音发颤有如大难临头:“什么!巫婆在等我?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他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在场每一个人:“我,我根本不认得她呀!”
“什么巫婆不巫婆的,是雅温,是女布摩!”丫妹不满的纠正:“你不认识雅温没妨碍,雅温认得你,这就行了。” “不可能,巫——雅温不可能认识我!”陈新绝望的抗议着:“我是玉屏人,我一辈子也没到过你们镇山村呀!”“你是没到过镇山村,可你是镇山村的种,你父母是镇山村出去的人。”陈新更加糊涂了:“我父母是镇山村人!?他们明明是从××省支边到黔东南的,户口档案写得清清楚楚,一厂子的人都可以做证!”三哥快要把鼻尖擂到陈新脸上去:“不可能不可能,这小伙子哪里会是镇山村人,他连一丝丝镇山村人的气味都没得!”丫妹有些动摇了:“不是你?那你干吗会半夜一个人划船渡河来上寨?那我爹他们昨晚干吗要设埋伏抓你把你当成鬼首来捉?你,你不是叫做‘李度’的?”
当丫妹对陈新说到“你父母是镇山村出去的人”我心中一咯噔,旁边的舒薇也轻微的一颤,转过脸来,意味深长的望着我,此地唯有她了解我履历中的这段隐秘。我开始明白发生了何种误会,开始明白那个神秘的镇山村精神领袖所待之人其实是谁,因此当丫妹清清楚楚说出我的名字,人们第二度大惊失色把目光齐刷刷从陈新转移到我身上时,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而未表现出太大的惊惶,在众人复杂目光的聚焦之中,我开口说话:“丫妹,你真的认错了人。我叫李度。你要找的人,雅温要等的人,是我。”
我咧开嘴,自以为不失风度和镇定的笑了一下。后来舒薇悄悄告诉我,我那一笑,比哭还难看。
事实上,雅温在等我,这并非是一件完全意外的希奇事情,因为我这一趟的返回镇山村,除了归葬父母认祖归宗外,还负着另外一项责任便是:将我的护身符、那枚族传的古钱送还给雅温。
昨晚在祭亭里舒薇曾问我李将军赠给班夫人的古钱何以会落到我手中,我没有告诉她。当年,那枚定情的信物由班夫人传给了她和李将军的长子,又由他挂在了他妻子的脖子上。就这样一代代母传子,子传媳的传递。李将军的长子随父姓李,世代居于上寨,这枚古钱也就留在了上寨。古钱本是家庭的私物,家族嫡传的徽记和婚姻的凭信,到后来,族中人丁逐渐繁盛,镇山村长年平安祥和,族人认为那是先祖厚德保佑子孙,加上李将军本人身份的显隆,开始对他加以崇拜直至敬若神明。那枚当初李班二祖传情的古钱,更被认为是镇山村开村的源头和连接李班二姓的纽带,应当受到全族供奉,不能再作为一家的私产了,李将军的嫡传后人便将它捐献了出来。起初古钱被恭放在祖庙里承享香火,后来发现烟熏火燎对古钱本身有害,而且也容易丢失,那时是镇山村开村一百多年,那一代上寨的布摩,正是雅温的祖上,预言三百年后大劫的那位高人,他仔细检验过这枚古钱,宣称它携带有不凡的天机,事关全村几百年的运数,不能再被俗人的眼睛污染。全族——包括上寨下寨——公推通过这项决议:将古钱交由承祚天机的布摩家庭保存。从此爱情的信物变成镇寨的法宝,从族人的视线中消失了,转而在他们口中一代代传诵,为它添加了许多传奇的故事和灵异的法力。除了布摩的传人,以后的三百年中,族中再没旁人亲眼见过它,直到我的父母为止。
三十年前,当我的父母决定私奔的时候,临行前雅温找到他们——雅温是唯一同情他们的人——送给他们一笔路费,又把这件尘封三百年的宝物交给他们带走。雅温以天意命令他们接受,并对他们说:“你们将来,还会回来的。你们将要和它一道回来。”
就这样,谁也不知道的,镇山村镇寨之宝,全族人的精神图腾,却被一对违背族规并遭开除出籍处分的私奔的情侣悄悄带走了。漂泊他乡,一去三十年。
一年以前,我的父母在一个月中相继去世。临终前都嘱咐过我同样的话:要我在今年,他们离开镇山村三十年整的年头,选一个吉祥如意的日子,把他们的骨灰、和被他们带走他乡的古钱一起送回到镇山村。完成对雅温的诺言。
“把它放回到该去的地方。”他们这样对我说。
我于是遵照父母的遗愿,在布依族最吉祥如意的日子:六月六这一天,回到了镇山村。
归还这枚身份殊凡的古钱,在我是一件不舍的事。从我记事起,我就佩戴着它。这是雅温的要求:将古钱交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佩戴;我的名字,“度”,也是雅温起的。对雅温何以会让他们带走族中至宝,我的父母认为其中必有深意,却无法领悟天机,他们诚惶诚恐的奉行雅温的安排,且为得到这件莫大的福分受宠若惊:吸收镇山村四百年灵气的镇寨之物为他们的儿子佩带,还不佑我一世平安赐给我福禄寿全?至于我,尽管我很爱惜我的护身物,它从小陪伴我,它是除父母之外同我最亲密的伴侣,却并不象父母那样将它敬若神明,我喜爱在它身上穿附的浪漫传说,却不信它包藏的神秘法力,对雅温赠币的动机,我更倾向于接受那是一位开明而智慧的长者的善意:祝福两个相爱有缘人,愿他们秉承先烈精神,象李将军和班夫人一样冲破陈见陋规勇敢结合,传宗接代,开枝散叶——这原乃便是一枚定情之物呀!当然,我确实健康,平安,头脑不笨,学业事业顺利,“福禄寿全”,但这与其说是出自一块没有生命的明朝铜钱,倒不如说是来自父母呕心沥血的养育,和我自己微薄的努力。所以直至当种种怪事接踵而至的时刻,我也并不认为这一切同我佩带的护身物,同我此行的目的有关,不容分神的紧张局面更使我把物归原主一事抛在了一旁,直到丫妹看见我在村长的记事簿上签下的名字,奉着雅温的指令来河边找我为止。
雅温在等我,她在等我交回她的赠物,那件“爱情的鼓励”。
但那果真还只是一件“爱情的鼓励”吗?
镇山村的“闹鬼”,三百年前的预言,三十年前的嘱托,父母临终必定要求我在今年六月六携币回乡,这些,仅仅只是巧合吗?
我迷惑,怀疑,和不安,对我自小不离的护身物,连对我亲爱的双亲都油然感到一种陌生,衣服里那块贴肉的扁圆金属发热发烫,装盛两只骨灰盒的背包带子沉甸甸的压迫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