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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回去了,”丫妹望了一眼窗外,拉开一床薄被替雅温盖好,又把遮住她头脸的长发小心分开。雅温没有事,她只是耗尽精力虚脱了。丫妹她告诉我,雅温的身体本来很硬朗,但自从村长将她从木屋搬移到家中之后,就一日比一日迅速的衰弱。
“什么原因?”
“不知道。”
这两个月中,雅温吃得很少,几乎不睡觉,每天叫丫妹将村中的状况报告给她,特别要留意陌生人的到来(尤其是一个叫李度的)。余下的时间就在床上打坐冥想,沉浸在她的交通天人的世界里。有时丫妹想劝说她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她总是固执的拒绝:“我这就在休息了。我是一棵树,一棵树需要躺下睡觉吗。”
我看着床上那个瘦削到极点的人形,她脸朝里躺,看起来被子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部浓密的长发从被口钻出直铺泻到地板上。
她的确象是一棵树,残躯为干,长发为叶。
但这棵树的生命,不会太长了。
“你去吧,这里由我来收拾,雅温我会照顾她,你放心。”
丫妹把声音放得很轻,象怕吵着了那个耳聋的人。她不再代替雅温说话,可雅温的灵魂却象仍附着在她身上。
“记着她的话,依她的话做。你是她等了三十年的人……我们信雅温。我们信你。”
信我的不止丫妹一个。
同伴们对整个事件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当听我转述一遍和雅温的谈话,人人竟十分相信的样子,满堂屋里充斥着“五行隔绝”,“逆转阴阳”,“阴世之物”,“天地人眼”之类话语,和那句神秘偈语的猜测议论。他们已从早先的惊惧中脱离,或许是见村庄表面上的平静安宁,又从雅温有预谋的召见我一事中看到希望,此刻知悉端详后,不但不象早先那般急于逃出闹鬼的上寨,反倒因亲身参与进这场“重建阴阳,恢复五行”的大事颇为振奋。害怕归害怕,没底归没底,一想到邪不压正,神道总归站在“好人”一边,上有天眼护佑,中有雅温谋划,下有身怀法物、本领高强的执行人在,同阴世恶鬼的这场角逐不能说稳操胜券,还是颇有胜算的。
这种乐观情绪大半来自三哥,他最起劲,最激动,我惊慌的发现,他真的把我当作拥有超能力回乡靖难的镇山村“法师传人”了。在我上楼的这段时间,舒薇已把我的身世说开,三哥立刻宣布:我父母三十年前私奔乃出自雅温的妙算,专为安排生下我这个李班二姓通婚的结晶,“镇山村有史以来最正宗血脉传人”,并按照一个“法师”的标准培养成人。他甚至推测雅温没有后代,定下我做布摩族的传人,秘密把布摩家的经咒交我父母,由他们依法对我传授,我平日深藏不露,以大学教师为掩护,专等恶鬼出世的日子秘返家乡,拯救全族。亲眼目睹只在传说中存在的镇寨之宝坚信了他的判断,“信物噻,宝物噻!”三哥眼中光芒闪耀,脸颊上潮起两朵酒醉似的红斑,满足而又怅惆的称赞着,叹息着。“我早晓得的!小姑娘跟我说你的布依名字叫勒羿我就猜到几分罗!——勒羿,就是布依之子噻!唔,你果然很象你妈,也你我爹。”他自称他和我爹妈当年都是熟朋友,又连说他们“有福气”,“有胆识”,末了请令似的嚷道,“我们听你的!跟那起龟儿子干噻!我老三平时净扮鬼给法师捉,这回没当上法师,也当上了法师身边的值日神将,也捉他一回鬼耍球!”
布杰就是年轻两倍的三哥,既然三哥说了我是一个法师,他就不会把我当作别的任何一种人。陈新皱着眉头,巫婆要找的人不是他是我使他放下了心,又悬起了心,他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嘀咕着,回想我言行的古怪处,多半还会怀疑上我捎带他和舒薇来这鬼村的动机。舒薇照例不多发表意见,但她一定是信的,而且多半比三哥信得还要厉害,“寻天眼”,“五行还原”这些充满神秘和雄奇色彩的字眼,对一个不折不扣的小资情调无疑是浪漫至极。她第二次看见那枚四百年的古钱,昨晚还是爱情的信物,天明就变成捉鬼的法宝,她目不转睛的瞧着古钱,又抬起头,深深盯了我一眼,我立刻懂得了那眼光的含义:你干吗不早说呢?你还信不过我吗?嫌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连我自己也方才得知:我这个人原来如此“了得”。我望着她,忽然间有一种难捱的冲动,我很想告诉她雅温知道我曾把古钱偷偷交给她看过,那个半神的人问我“你真的没有离开过它一步吗?”她说这话时嘴角带出了温柔的笑容……心里的沉郁之气消散了,浑身舒展轻快了……这里是村长的家,大约两个小时以前,我们才在此地认真的告别过,两个小时以后,回到同样的地点,我们却仍旧没有分开。
陈新气色忧愁的看一眼身边的舒薇,他紧握她的手,活象牵着一根绑绳,生怕她会突然逃走——他在不折不扣的信守他的诺言,“从此寸步不离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