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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寨村长以他一贯的风格,不声不响于一个僵持的局面中间突然出现的时刻,我和陈新正各人扭住对方一只膀子,紧张的四目对视,两个成年男子摆出这样一副扭打的架势,想不被人误解,也是不成的。
村长是从通向场坝的那条街巷走来的,背后还跟着两个村民模样的人。
我和陈新迅速分开,转过身去,同村长面对着面。我不知凶吉,心中有点发紧。他是专程来找我们,或是碰巧遇上?来此地之前,他是否已先回过家了?他还带了人来……村长的两个跟班都是臂粗拳大的大块头,看面孔则呆板迟钝,很适合做打手的那一类人物。街巷狭窄,三个人背对场坝方向站在逆光中,把本剩不多的光线遮去了大半,大榉树的浓荫下面,犹如黄昏提前降临,一团幽暗当中,格外显出村长硕大的白眼珠。
我朝陈新丢了个眼色,暗中捏着拳头,却挤出一个笑容给村长:“村长你好啊,你忙啊,我们没得起啥子纠纷,我们只是活动下筋骨。你这是从哪里来,又准备向哪里去呢?”
村长不回答,望了一眼大榉树上被我和陈新留下的手迹说:“你们要活动筋骨,也不一定要在树干上打洞嘛。这棵榉树有四百年历史,是镇山村的古迹,村民都很爱护它,毁坏树木是很不好的行为,你们是省城来的文明人,应该懂得?”
“村长你错了。”我回答道,“不是我们故意毁坏树木,是这棵老树自己生了怪毛病,树要是正常的树,人的手哪能插得进去呢?你们村遭了灾害,不但这棵树,全村所有的树都生了怪毛病。村长你没有发觉吗?我建议你,赶紧把这情况向乡里报告,请政府来支援,否则的话,恐怕你们村里的树就将要绝种了……”
“我们村里的树绝不绝种,不关你们外边人的事!”村长粗暴的嚷道,涨起一头一脸的青筋,但那失态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时冷峻从容的风度:“布内就是布内,客家就是客家,一家莫管另一家的闲话。鱼上不得树,鸟入不得水,万物生存,各有其道,慢说我们村没遭啥子灾害,就是遭了灾害,你们也帮不上忙。要报告噻?村公所原本有一部电话的,不巧得很,昨晚上一场大风,把电话线刮断了,那场大风真是大得吓怕人,连树都拔起石头都吹滚落道路都坍塌堵塞死了,河上又起雾,雾下水里又有漩涡,有潜流,万一有人想冒险游泳过河对岸,岂不枉送了性命?”
村长做出怪担忧的神气,朝远处神水河的方向投去一瞥:“李老师,你不是问我从哪里来,向哪里去吗?我正是要向河边去。在栈桥上头竖立一块警告的牌子。至于我从哪里来……我从大朝门来,大朝门外荒坟野岭豺狼出没实在太危险,我怕有人会从那里走失,便领起村民扛石头把大朝门堵死了……”
“什么!你把大朝门堵死了……”
“是呀,严丝合缝,整个儿堵死了。”
我紧紧瞪着对面那双傲慢,冷酷,挑衅意味十足的死鱼眼,心中愤怒的赤焰和恐惧的黑火一起燃烧,我简直想要朝那眼睛里擂上一拳——这个老狐狸,这个老妖精!他就象算准了我打算要从那条荒弃的古道出逃似的,现在怎么办?这村庄最后的出路也被阻截了,看这天色,似乎也慢慢的开始暗下来了……
“村长!你是什么意思?”陈新按耐不住发作起来,“你们村子出了状况,你不闻不问便罢了,我们是来旅游的客人,又照顾你家生意,房钱给足了你的,也不曾偷走你家东西,干吗三番五次为难我们?耍阴功害我们?昨晚先指示人把我灌醉当鬼捉,又把我女朋友和我师兄他们玩命的追赶,今天偷了三哥的船不准我们过河,又堵死大朝门不让我们上山,还说这些阴阳怪气的鬼话!你交底了吧,你究竟是真有鬼上身呢,还是装神弄鬼装疯卖傻打算谋财害命呢?”
村长荷荷的笑了,“小伙子,不要那么大火气噻!你有火气,也不要冲着我发,我又不曾拐跑你的女朋友。”
好险恶的一个人!这话的挑拨离间也太露骨了,陈新果然发了怒,眼中喷火的朝向村长扑去,一对拳头几乎擂到对方鼻子上去:“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村长背后的两个人动了一下,看样子想围拢上来,此刻起冲突是不明智的,我拉住陈新,村长第二次荷荷笑了,“好,好,有血性,我喜欢你这种人……”忽然他把话顿住,眼睛直勾勾盯在我的衣服上,“你戴的这个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口气粗重急促象受了极大的震动,双目猛然放光,我感觉那对凸眼一瞬间比先前更凸出了一些,似有一双明晃晃的银钩子从里面飞抓出来。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我的护身符,它不知什么时候从脖领里跑到衬衣外面来了,丫妹交还给我时我一时疏忽,忘了把封套扎上口,致使铜钱有一半裸露在外面。我将铜钱重新罩好扎紧塞回衣领说:“这是先父母留下的遗物,”我又补充一句,“我家的传家宝。”
村长目不转睛的盯着古钱消失。
“你家的传家宝?你先父母的遗物?”他怀疑的说,“可我咋个觉得,那和我们镇山村的一件宝物相象得很的噻?”
“那不过是一枚古钱,天下这种古钱多得很,碰巧和贵村的相似,有什么奇怪呢?”
“唔,有理……能不能再给我看一眼?欣赏欣赏?我是个爱好古物的人。但凡带年头的东西我都喜欢。”村长放轻声音,恳求的说。
“不能,”我干脆的拒绝,“先父母嘱咐过,传家宝不能随便给外人参观。”
一抹凶光掠过那双鱼眼,村长退后一步,站到他两个跟班中间,我立刻也向陈新那边靠拢。村长扫视了我们几眼,显然在判断双方的实力,最后他改变主意,态度和缓了下来。
“好,好,你的父母教得好。他们得到这件宝贝,一定花了不少心血,传给儿子,自然应当多加谨慎的。不和你们扯了,我还要办公事……
“今晚上,旅行团还要来。还有得一场闹呐,全得要我去布置,连家也回不成喽。你们在我家里自便吧,天快黑了,你们自己小心噢。对了,昨晚的风连电线也吹断了,点不成灯。其实在有啥不好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是我们山里人千百年的习惯,硬要叫那些电灯电话的文明东西来坏风水……你们等着看吧,没有这些文明东西,我们一样也过活得下去,就连你们,也慢慢会习惯,会喜欢上的噻。”
村长带着他的哑巴似的跟班,绕过大榉树向神水河方向走去了。出人意料的,他经过我身边时突然的一抬手,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巴掌来,我本能的一躲,只听一声干笑,那只巴掌改变方向,往旁边陈新的肩膀上拍去,陈新待要拒绝村长这友好的表示时,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