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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温在诵经,不是借助丫妹的喉舌,雅温自己低首默诵,对神讲述镇山村阴阳逆转五行隔绝的灾厄不幸,必须请神下凡解救的原因。桌上那盏煤油灯荧荧的绿光照耀着周围,在夜里,这间幽暗、狭小的斗室比白天更象一孔丛林深处的洞穴。窗口朝向场坝,糊窗的牛皮纸被灯光和场坝的火光映照得半明半暗。又起风了,薄薄的牛皮纸被夜风吹得时而鼓胀,时而瘪缩,一边发出呼——哧、呼——哧仿佛野兽粗重的喘息声,象外面有什么东西欲进不进的在试探。雅温长发垂散遮挡住了她整个头脸,诵经在无声中持续着。无法得知它正进行到哪里,无法得知它将于何时结束。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窗外场坝传来的,另一场仪式繁复、多变、鬼怪的声响。
雅温依旧一动也没有动,对面的丫妹也并未传出行动的指令,我身旁一直低头跪伏的三哥却突然接到感应一般猛的一跃而起,一改佝偻瘸腿之态,以他扮鬼时节的鲜活灵动围绕方桌和众人轻捷的舞蹈起来,歌唱起来:
“请神来,请神来,请神随我走四方,东西南北处处到,春夏秋冬见吉祥。”
三哥将“请神歌”唱毕最后三个字“见吉祥”后,恰好舞走完了一圈又回到原位,便嘎然而止照旧以右手抚心右腿跪地。轮到我唱“天歌”了,我奋然跃起,学三哥的样儿,一边扭舞一边绕场行走,一边歌唱:
“太阳追月千万载,天地旋转到如今,群星聚在银河岸,布僚世间怎样行?
盘古公公开天地,布洛陀神创文明,摩尔格来教耕耘,嘎妹姑娘造衣裙……“
轮到丫妹来唱“地歌”了,她轻盈起舞,优美的唱道:
“大树砍来造房屋,小树砍来做耙犁,石山顶上建城堡,石房瓦屋靠河居。
芦荡变成好良田,丛林开成黄金地,哪个天角星不亮?哪支布依人不灵?“
丫妹方唱毕归位布杰便虎的一下弹起,象一头出山的豹子围桌奔跃起舞,撕扯起变声未久的喉咙吼唱“人歌”:
“谁人身上没有血?谁人血管淌清水?
结伴并肩水满田,携手勤劳石变金。
生不丢来死不丢,除非天地日月休!
除非人间断亲眷,除非世上绝朋友!“
布杰刚唱完“人歌”,却并不回归原位,而是径到桌前,掂起三支香中的一支,双手举过头顶朝窗户一拜,继而咬破右手中指,将指尖渗出的鲜血涂抹在香头上。丫妹站起身,接过布杰手中的香,亦将右手中指咬破,以鲜血涂抹香头,又继续滴洒在碗中。
香,是需要点燃的,雅温说,既然没有点香的火,我们就用同样殷红、炽热的血来替代。
丫妹把香插在那只代表“人眼”的碗中。她和布杰是地眼的守护者。碗既浅,未去壳的谷粒又松散多隙,论理很难插得住一根细而长的香,但那根被两个孩子鲜血抹头的香却稳稳的插住了。主神降临人眼之位。丫妹布杰将右手食指往清水碗中一蘸,屈过第二指节依次反叩额头,嘴唇和心脏部位,表达对神的感谢,以半跪姿态回归原位。
窗上牛皮纸的波动在加剧,一鼓一缩象一张口连续不断拼命吹气要把它吹破。
地眼的守护者是雅温本人。在丫妹的帮助下,雅温完成了破指,涂血,插香,谢神的程序。没有丝毫动摇,那根香在代表“地眼”的碗中插得笔直。
神又降临到地眼之位。窗上的波动亦愈来愈凶。
轮到“天眼”了。守护天眼的是我和三哥。三哥先已抹了血。我咬破中指,血液流到那根香头上并顺着香柱往下延淌,又滴洒在黄色的稻谷粒中,这时我感觉到另一道狂烈的热流在从谷粒,从香柱逆行上升,通过指上伤口,源源不断的进入身体。插香的时刻,我竟紧张得手抖——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亢奋,极度的亢奋——但就在手指离开那根香的一刹那,我被摩教神秘仪式催眠的理性突然苏醒,我突然怀疑起这种行动的价值来了,“这有用吗?”我刚刚冒出这念头,插进碗中的香便斜斜倒了下去!周围响起小声的惊呼,布杰喊“快扶!”丫妹却喊“不能扶!”我不知该听谁的指令手足无措进退两难,就在一瞬间的犹豫里,旁边的三哥却猛不丁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即将栽倒的香。
“手要稳,”三哥轻声说,“心要诚。”
他凝视着那根抹着他和我两个人鲜血的香,重新将它慢慢立了正,这一回,香站住了。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感谢三哥眼疾手快,总算请神没有毁在“天眼”这最后关头,没有毁在我这心志不坚的人的手上。
“三哥……”丫妹轻轻的唤了三哥一声,她的眼中浮现一种奇特的、复杂的神情。
起初我并不明白丫妹那种眼神的含义,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请神时假若香倒,插香的人自己是不能去扶的,否则便是与天命对抗,将遭遇天谴的恶报;而假若旁边的人替他扶起了香,这恶报,便将转移到那个人的身上。
三哥朝唤他的丫妹投去一笑,他脸色沉敛下来,同我蘸水叩指行完谢神的礼仪。神明降临在天眼。三根香,插立在三只碗中,涂着五个人的血的香头被煤油灯的绿光照映得有了一种燃烧感,人血的鲜红变成为偏于蓝的淡紫色,像是在矿井深处稀薄的瓦斯气中燃烧的三粒火豆。窗外狂风大作,薄薄的牛皮纸一次次被拉伸到极限,薄得透明的表面上经络尽现,随时就会象白天那块绿水晶似的玻璃一样撕裂粉碎。可是它并没有被撕裂,柔韧十足的牛皮纸远比硬而脆的玻璃有强度,它抵挡住了狂风,稳稳的固守在窗上。三哥再一次勇猛而轻捷的一跃而起,绕场奔跃唱起那支“谢神歌”,我和丫妹布杰一同起舞,四个人围绕主神降临的方桌和神像般盘膝端坐的雅温,亦唱亦跳:
“谢神来,谢神来,谢神随我来家乡,东西南北处处到,春夏秋冬见吉祥。”
我再度被催眠了,我暂时苏醒的理性已随布洛陀神的降临熄灭——或者,从另一层意义上说,那一粒微弱的萤火融埋进了强大的天光,我歌之唱之,舞之蹈之,犹如远古时代的记忆复现,我回到前世往生的某一幅场景中:一场狩猎之前,一场恶战之前,我在和我的同伴,猎手,战士请神助勇,围绕篝火,舞动刀剑,大跳大唱。
后来据躲在门外偷窥下请神全过程的舒薇告诉我,在所有这些人当中,数我那时的表现最投入,最痴迷,最癫狂。
注明:文中所用“天,地,人”三首布依族民歌,是根据布依专家周国茂,韦兴儒老师的布依文长诗“追太阳”中部分内容改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