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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依然昏迷,浑身发着寒战。“替他换掉湿衣服吧,”舒薇说,“顺便把你的也换一换。”“好的。”我答应着。三哥留下看守陈新,我和舒薇踩着黑暗的楼梯,沉默的上了二楼。走廊被月光照得雪亮,赫然在目那个地板上的巨洞,边缘上破损的木质参差比错豁豁牙牙,似一张长满尖刺的兽口大张着预备吞噬靠近它的人。我们小心的绕过它,走进前半夜请神斗鬼的房间。雅温安排临时充作天眼的地点,没想到天眼竟真的就在此间,这是凑巧吗?还是那位半神早有妙算?我已把古钱照旧封套戴好,尽管对它作为天眼的真实性仍旧半信半疑,我却感觉它的分量从此沉重了很多,贴肉的触觉也和先前大不相同了。供桌上米碗中的香还笔直的立着,可这场神鬼的角逐究竟谁胜谁负……
舒薇捧了陈新的衣服先出门去了。我在房间里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却看见舒薇并没有下楼,她独自站在走廊那扇窗前,仰望着天空。月光从头到脚把她铸成一尊纯银的、婀娜的塑像。这情景勾起了不久前在此地的回忆,心情本来是冷而僵硬的,这时忽然又温暖和软起来,我轻轻走到她身后,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抚摸她银瀑般的长发。“月亮真好。”我对她说,谁知我的亲昵竟使她战栗了一下,猛的转过脸来,银光闪动,长发被甩到了头的另一侧。“月亮真好?你说月亮真好?”她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毫无温柔的反问我,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在看我:“你没有发觉,今晚的月亮,有问题吗?”
“月亮有问题?”
窗户外面,半轮明月好好的挂在天空,落在满天乌云之中那个井口形状的深邃的空洞里面,散发幽清的白光。我没看出月亮有问题。
舒薇摇着头,说出来她发现月亮作怪的证据:“你仔细看。月亮,它没有动啊!”
“什么?月亮没有动?”
“是,从我们看见它直到现在,它一直呆在那个云洞的正中间,一点儿也没有挪动过位置,这是不对的!这不应该呀……”
我毛骨悚然,果然是!月亮真的没有动,这么长的时间,论理它早该移出那个缺洞,没入乌云中去了,难道是月亮停止了公转,还是地球停止了自转,还是根本时间已经停止,就象那块故障的手表表针永远不能前进一格?不不不,这太离谱,太荒谬了,纵然世间有鬼,纵然恶鬼出世它再强大也绝不能终止宇宙天体的运行,也绝不能终止时间的运行!难道是幻象,这月亮是假的?是妖鬼的障眼法?我仔细盯着月亮,和云中的缺洞,忽然明白了月亮不动的原因:
“不是月亮不动,是云在动!那个缺洞它跟着月亮一起在走!所以月亮才老是落在它里面出不来……你仔细看那云的边缘,看出来了吗,它还在动!一直在动……”
云中那个深邃的窟窿整个儿象是静止,然而运动却每时每刻在它的边缘发生着,它的边缘烟雾袅绕,翻涌不息,西侧一半的云层不断后退,东侧一半的云层不断涌进,在这过程中始终保持那个井洞的形状,循着月行的轨迹、和月行同速的、极缓慢的向西天偏移。
“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天哪,那云是活的,它知道月亮在哪里,它是给月亮开天窗,好让月亮照进来,照进镇山村来……”
陈新的衣服掉在地上了,舒薇突然抱住我的腰,把脸紧紧抵着我的肩膀:“我怕,我好怕……”“别怕,别怕,”我把她搂紧,再搂紧,我们一齐望着天空诡异的景象。那已不再是温柔静谧、浪漫多情的山间月色,半圆的缺月嵌在漆黑的云洞中,似一只猫头鹰把它的独眼从眼窝深处发着惨白的冷光,满天丛叠的乌云是它蓬乱浓密的羽毛,这头不祥的夜鸟把镇山村笼罩在它巨大的羽翼之下,又睁开一只阴惨的独眼照射其上。
它们给月亮开天窗,它们要让月光照进镇山村来,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怕,我好怕……”
舒薇抬起脸,慢慢从我的怀中脱离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自来镇山村,我这地方色彩强烈的家乡,一起经历过那样多离奇恐怖之事故,我都从未见过她如此这般的恐惧。
“别怕,有我在呢,再待一会儿就天亮了,天亮就是人的世界了。天亮咱们就离开这地方,回省城去。”
“不,我怕的,不是这个……” 突然她的口气急促起来,一叠声反复的逼问我:“你说,你说,陈新中的红线蛊,真的不是五线追魂对吗?他的脖子上不会出现那根无常的锁链,对吗?”
原来她在恐惧的是这个事!我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所谓五线追魂不过是个传说,真伪难分,而且三哥也说了,村长不过唆使陈新抢天眼,他和陈新又没仇恨,干吗要害他性命呢?”
我心里却在想:假若下蛊的并不是村长,假若村长自己也只是一个拴着红线的傀儡……
舒薇似乎接受了我的宽解,神色安定了一些了。她朝黑洞洞的楼下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舒薇?”
她张开口,然后慢慢的说:
“李度,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在这里对我说过的话,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吗?”
“当然,难道你怀疑我……”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后悔吗?”
“我不后悔,只要你不后悔……”
“那就好,那就好,”她又一次拥抱了我,手臂环绕住我的脖子,“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我们都不后悔……但愿,——他真的平安无恙。”
肩膀上被她脸颊紧贴的一处地方迅速的湿润了。我闭上眼睛,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忽然间感到万般的疲倦。
走廊对面是黑洞洞的房门,陈新正是从那里如鬼魅般的现身,我又看见了他迎着月光步步逼近的形象。终身难忘的形象。
从寂静的村子里突然传来吱——悠,吱——悠不断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人的脚步踏响在石板道上。我们慌忙伏下身,探头朝窗外看,月光把那些密密匝匝的石板屋和吊脚楼,以及在它们之间纵横交错的街巷照得纤毫毕现,门窗一一的开了,许多人陆续走到街巷里来。
难道他们又要有行动了?或者,竟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我们大气不敢出,紧张的观察了一阵之后又觉得不象,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家门,都穿着平常的杂乱装束,月光下一色的灰白,看起来也都十分的散漫,各行其事,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有人站在家门口伸腰舒腿打呵欠,有人在家附近来回散步,有人手里拿一根笤帚扫地,有人端着一盆水泼洒庭院的,有人挑着空桶向井边走去……我们明白了他们在干什么,镇山村的村民起床了。这正是一幅山村的晨景:晨曦微露,朝阳初升,人们长夜睡醒,开始又一日辛劳的生涯。
但是照在他们头顶上的,却是月亮。天色仍旧是浓黑,东方的天色尤其浓黑,太阳还沉在另一个世界,此间唯有太阴星从那个追随它的云洞之中射下光明。可镇山村人却已象在日头里一样的行动自如。但是,当两个邻人在路上相遇、彼此打起了招呼时,这副山村“晨”景终于展现出了它鬼怪的真相——
“晒太阳!”一个说。
“晒太阳!”另一个说。
紧接着,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全村各处都喊起了“晒太阳”“晒太阳”,仿佛鸡鸣一声,引来百家鸡啼一片,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他们又在梦游了,”我对舒薇耳语,“要么就是月光太强,让他们误以为天亮了。”
“是误以为吗……也许,对他们而言,天真的已经亮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对他们而言?”我盯着舒薇轮廓优美的侧脸,强烈的月光把它照得象一尊白玉石雕塑,透明,冰冷——她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冰冷,象从溶洞最深处的石钟乳上滴下的水滴:
“你知道古埃及法老陵墓的壁画吗?”
“法老陵墓的壁画?”
“那些壁画,画的是阴间的事。在那里也有天空大地,那里也有人,象阳世的人们一样生活,耕种,狩猎,吃饭,睡觉,一切都和在阳世一样。只有一件事不同,天空中照耀他们的,不是太阳,而是月亮……在埃及,还有从前许多古老的地方,月亮,总是被认为是阴世的太阳的……”
“阴世的太阳……”
我从头冷到脚心,万千只冰虫子又在身上爬行,小资女人的想象力啊!可那不是十分贴切吗,阴世的太阳,晒太阳,他们不是梦游,他们是醒着,在晒他们的太阳……小资女人的想象力传递给了我,越看越象,镇山村真的在向一座法老的陵墓变化:掏空大地作墓室,浓雾和雨云砌成墓壁和穹顶,又开出一眼活动的天窗引下九天上的月光——阴世的太阳。时刻到了,法老陵墓的壁画活了,浮雕的人形从石壁上走下来,开始在一天太阳的照耀下起作劳息……他们冷漠的打招呼:“晒太阳!”“晒太阳!”男人挑水,用锈蚀的柴刀劈柴,把黄褐色的犁铧套在耕牛身上。女人洒扫庭院,用小泥炉子生火,炉口冒出绿色的火焰,浓烈的黄烟弥街漫巷。小孩子跑来跑去的扔石头,老人倚门跨坐一条小板凳搓麻绳磨菜刀,菜刀也生了锈,磨刀声钝而滞重。所有一切人的行动都充满鬼气。众鬼芸芸。人们的面目皆是模糊,月光下不过是一团团青影,一切的声音都象地下泉流的呜咽。
我在目睹阴世吗,难道这就是他们死后的生活了?看来他们在黄泉之下的生活,和在地上的也无多大区别。那一点区别,一定还远远比不上几百里外的省城,和这深山中的古村更大……从我们这条街上也传来动静,邻居一定都起身了,看不见人,只有幽泉般的说话声,和被月光投下的影子偶尔从楼墙拐弯处的地面露一下头……
忽然眼角浮现出一团青白的人脸,五官凶恶面目狰狞。这把我和舒薇同时吓得一抖,定睛看时,却是三哥——月光把一切都带走了形,连三哥和善的面相也沾染上了鬼气。
“你们咋这么久不下楼?外面出了啥子事,他们乱喊啥子‘晒太阳’‘晒太阳’的?”他踅到窗边探头往外一望,眼睛顿时直了:“他们搞啥子鬼名堂,半夜三更,这么鬼里鬼气的到处逛?”
“他们以为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们把月亮当成了太阳。”
“把月亮当成太阳?真的太阳出来又该咋个办?”
“晒太阳——”三哥话音刚落,一个凄厉的锐喊突然从极近的近处窜起,把三个人吓得魂不附体。“晒太阳——”那声音紧接着又喊,这一声喊叫更是响得胜过打雷,整个朽屋都充满了嗡嗡的回声。听出来了,喊声来自楼下,楼下再无别人,发喊的是陈新,他也醒了,他也以为天亮了,他也要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