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破围 一
一
我们一夜都在盼望的天亮终于来到了。这个黎明没有旭日东升,也没有鸡叫,仅有微蒙的曙色从浓厚的云盖边缘悄悄透出,天空的大部分区域皆黑沉如夜。但是大地却确确实实的被照亮了,远近的吊脚楼和石板屋历历在目。黑蘑菇雨云还在头顶,昨夜它兴风作浪,连月亮也被它玩弄于股掌,可它毕竟还是无力阻挡太阳的光芒。
天一亮,神兵便不再是神兵了,他们又恢复成老实、温和的镇山村民。这不等于说,他们恢复成了有理性的常人,他们依旧眼光呆滞,举止僵硬,宛如具具行尸走肉。他们仍然恭顺的服从村长——他们的领导,但是,尽管腰间还缠着红腰带,他们也决不可能再去执行他种种离奇可怕、甚至杀人害命的指令,我的惨遭尖石剖腹的命运被扭转了。
村长的反应却有点出乎意外。他一夜请鬼斗神、驱谴神兵与我们恶战,形势大起大落,几波几折,在眼看稳操胜券的最后关头被天亮扼杀,原以为他必然不甘心,总要转动他歹毒的脑筋,生出新的花招来对付我们——毕竟这还在他的地盘啊。但奇怪的,完全相反,他一点没有再为难我们的意思,十分平静的便接受了这结局,他领着一群失控的木偶下楼离去,临走甚至都没有照他的恶劣性子说一句威胁的话。或许他隐忍的功夫登峰造极?或许随着白日的降临,他的非人的疯狂劲头也减弱了,附在他身上的魔鬼也离开了?
在他的腰间,也一样扎着那条红腰带的。
村长一走,我再也支持不住,满身虚汗的跌坐在地板上,舒薇和三哥慌忙蹲下来按住我:“你真的把天眼吞下去了?这下可咋个办?”我虚弱的摆摆手,吐出含在嘴里的一节绳头,慢慢把吞下肚的铜钱又拽了上来,两个人这时才念一声佛,一起瘫软下来。三哥气喘得厉害,就象一匹耗尽精力的老马,他不停的揉他那条变形的瘸腿,天光下清楚的看见他额头上打破了老大一块,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凝干。舒薇要替他包扎,他不肯:“包哪样哟!山里的人,滚坡落崖跌断脚杆都是常事,脑壳冒朵花算个啥呢?都要包起来还得了?”舒薇不管他,执意给他包了个满头,连眼睛也几乎蒙上了,用来包扎的绷带是我的一件白衬衣,三哥自嘲的笑道:“荷,白布裹头,这下我也成了神兵了噻,逮倒,逮倒!”三哥说着笑话,一如既往的展现他的乐天,我和舒薇却谁也笑不出来。太累了。我仰倒在地板上,闭上眼睛,不想再动一下身体和脑筋,惟愿立刻睡去,从此不醒。有人在推我,我睁开眼,舒薇低头看着我,她说:“陈新也该醒来了吧。”
她的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我坐起身,慢慢的爬起来,三哥也慢慢的爬起来,三个人扶着墙壁走下只剩半边的楼梯。天光大亮,从已成空洞的门和窗照进堂屋,整个堂屋的光景一览无遗。温泉不见了,光剩下屋中央那个方方正正的大坑,活象一个刚被发掘出来的古代墓葬遗址,而那一孔阴森的黑窟窿则是通向地下更深处墓穴的甬道。空气干燥,当中有扬尘浮荡,微呛,却再也闻不到熟悉的硫磺味道。
一个人也不见了,包括那个堵塞在东窗上的神兵。
包括陈新。
陈新不见了,他又一次的失了踪,只在他躺过的地方留下一滩水迹。奇怪的,一池的水退得点滴不剩,池底,岸上,连我们和神兵大战时泼水如绸的门里门外的地面都早已干透,惟独陈新躺的地方留下了水迹。那滩水迹清楚的显示一个人俯卧的形象,四肢叉开,手放在头旁。更奇怪的,水迹周围的地面干干净净,附近没有一个脚印,好象那个曾经趴在这里的人脚不沾地便起身离去,象空气一样的飞走了。
发现陈新失踪我们第一个判断便是村长抓走了他,那个怪物又要在他身上试验新的妖术,至少拿他当作人质要挟我们,他们趁他昏迷不醒时把他抬走了,所以没有留下脚印。然而,接下来的发现却表明这判断很可能靠不住,因为捆绑陈新手脚的布条散落在那滩水旁,从上面撕裂绷断的痕迹看,显然不是由外人解开,而是被捆绑的人自己挣脱的。这表明他那时不但已经醒来,而且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假若村长试图抓他,他一定会挣扎呼救教我们得知,而从村长下楼到全部村民离开院坝为止,楼下一直是安安静静。
难道他竟是自己走掉了吗?
三个人围着那滩水蹲下来,就象当初围着陈新那样,极力想寻求蛛丝马迹。越接近它,我们便越强烈的感觉到从这个扁平的、湿淋淋的人形里散发出一种慑人心魄的气息。我用手指去摸它,感觉到潮湿,却摸不出水,原来那滩水已经浸润进了地表。或者,正因为这块地方被陈新压住水蒸发不掉,时间一长,才印模一样把他身体的轮廓印了下来。而他身上的水则早已干透——包括鞋底,这也许便是他没有留下脚印的原因。
他走了,他为什么要走呢,难道红线蛊的力量还未消除,天亮也不能使他恢复神志,他不再疯狂,却变得和那些村民一样浑浑噩噩,看见别人走,自己也糊里糊涂的跟着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正思量着,旁边舒薇的眼睛突然直了,她迅速指着一处地方惊愕的叫道:“这是什么东西?这地上,怎么会冒出一个字来的?”
地上有字?我脊背一凉,扭头顺着舒薇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大吃一惊!果然地上有字,原来就在那个水人举在头旁的右手中指尖偏上约一寸远的地面上,赫然印着一个一寸见方的水字,那字写的时间已经不短,水痕已经十分淡薄,但就着天光稍加努力仍可辨认出它简单的笔划,那是一个——
“井”字。
“两横两竖,是个井字!”舒薇倒抽一口冷气:“是他写的?他干吗要在地上写个井字?”
“哪里是啥子井字,这个不是字,这个是鬼画符!”三哥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鬼爬在他身上,拉他的手画的这符!”
“鬼画符?可这明明是一个井字的笔划呀,”舒薇半信半疑,她扭转头来问我:“李度,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你知道写这个字的意思吗?”
“问他有啥用?哪个人读得懂鬼写的字?唉,出现这种东西,可不是好兆头……”
三哥如临大敌,他试探着去摸那字,指头才一碰到便立刻弹回好象中了鬼符的诅咒,从此再不敢轻举妄动。
三哥错了,这一回,我是真读得懂这鬼写的字的。
因为鬼写这字,是写给我看的。
在这神出鬼没的一夜,恐怖事件层出不穷,可把一夜经历所有的凶险和鬼怪全加起来,也比不上看见这个小小的象形符号使我受到的惊骇严重——在看见它的第一眼,我便立刻想起了陈新说给我的他那个关于井的恶梦,在我已经几乎完全忘记了它的时候,这个狰狞的象形符号又把它活生生的推到了面前来。眼前在发生幻觉,地上那个湿淋淋的人形活了,它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一笔一划在头上写下那个湿淋淋的字,它在说话,对我一个人说:井,井。
黑暗的深井之底,白雾在升腾,沸水如注……
我虚汗如注,扭转头去不敢再看地上那个水写的井字,然而,另一口真正的井却跃入视线,我看见了坑底那个黑窟窿。我象被滚水浇身一样的跳起来:“快走!这里有井,快离开这里!”我不由分说一把拉起舒薇便冲出门去,一路上跑得太急几乎不曾摔下大坑,当人站到宽敞的院坝上,脚底踩到坚实的石板地,头顶照到强烈的天光,我才感觉暂时脱离了危险。
——不,危险并没有脱离,包围院坝的高大石墙,和头上四四方方的天空不正是呈现出井的形状?我们比在堂屋里更象落在一口井底呢……
舒薇被我强拉出门,三哥气喘吁吁的跟出来,他们起初以为一定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异端,甚至是温泉又回来了,可站在院坝朝堂屋里张望,却是一切如常,都奇怪我何以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三哥说:“鬼符教你中邪了?”舒薇说:“那个黑窟窿是一口井吗?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
我慢慢的平静下来。头脑恢复了理性。
他写下这个井字给我看,他提醒我我曾答应过他的承诺:要小心井,不要让她靠近井。
他为什么要强调?他又做那个梦了吗?在他神志昏迷的当儿,那个操纵他的东西又让他看见了某些新的内容?或许,他已看见了那口井的所在——甚至,也有这种可能:他看见了井底的人……
无法得知,陈新发出的一切信息,只有这个蘸着温泉水写下的井字。
或许他只来得及写下这一个字,或许,写下这一个字便足够了。
一切都是谜,包括陈新自己。
但有一件事可以清楚:他和那些腰扎红带的村民不一样,他不是一个纯粹的、任凭摆布的神兵。他始终有部分人的意识醒着,他始终在和那操纵他的东西交战着,在某些短暂的时刻,他挣脱了出来。起码,在写下这个字的时候,他是醒着的。
说不定,他在更早的时候就是醒着的。我突然想起,在神兵进攻最凶猛的当儿他喊着水,水,当初以为他是提醒他的同类小心门里的水缸,现在看来,事实很可能正好相反,他并非在提醒神兵,倒是在提醒我们,教我们得知:神兵怕水,可以用水来反击……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走,在他恢复神智、向我发出警告之后?难道他仅仅清醒了一瞬间,就重新落入那东西的掌握了?还是他记得自己变成神兵后做过的事,记得是他召唤来神兵同我们恶战,怕我们怪他,所以躲开了?还是,因为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不愿意见我们……
没有办法知道,全是猜测。没有办法知道,在走廊上,当他迎着月光向我和舒薇步步逼近时,他真的只是一个全无意识的傀儡。这又是一个更深的谜,连当事人自己也未必知道谜底——即使知道,他也永远永远不会说出来。
“你说不能呆在有井的地方,这和那个井字有关系,对吗?”舒薇突然的说。
我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出神很久,而她面对面的站在我跟前不动声色的观察我也已经很久。
“井字是他写的,而且,你知道他为什么写这个字,对吗?”她逼视我的眼睛。
“是的,我知道。”我对她说。
“你知道?是什么?”
“那是一个秘密,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我转过身去,避开舒薇疑窦重重的目光,我仰望天空,耳中又回荡起陈新在大榉树下万分郑重的对我说出的那个嘱托:“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假如那时在她身边的人是你,你一定要保护她!”“要小心井,你不要让她靠近井!”……
我闭上眼睛,心中翻江倒海,从此再也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