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破围 二
二
又是白天了,算一算,这已经是我们来到镇山村的第三天。
浓雾包围着镇山村。头顶巨大的黑蘑菇雨云愈压愈低,几乎戳到全村的最高处——那棵大榉树的树顶。温泉从水泵站的蓄水池退走了,但它没有从镇山村退走。这座遭诅咒的布依族古寨依然掌控在它的手中。问题一个不曾解决,我们找不到还原五行的办法,找不到逃离鬼村的出路——甚至还弄丢了一个同伴。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输掉,我们活到了天亮,这就是胜利。
布洛陀神走了,供桌上米碗里的香已倒下。感谢我们布依民族的主神,他的慈悲和伟力安度我们经过了昨夜的劫难。初来镇山村的第一个夜晚,李祖班祖的先灵曾在鬼魅包围、恶风袭击的坟山保护过我们。现在,第三天了,祖先和神明都离去,必须由我们自己营救自己了。
天眼尚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尚在。父亲母亲的亡灵尚在。我们还没有完全丢失掉镇山村。
然而形势确乎在往更坏的方面演化。镇山村上寨已经越来越不象是一个活人呆的地方。活人世界的特征在消失。色彩没有了,到处除了白,就是黑,昨天还是青葱翠绿起码表面上维持着生命假象的植物竟统统变成了墨黑,仿佛它们在夜间统一换装,个个都穿上了死神的黑袍。黑树,黑草,黑灌木,黑刺梨果,甚至黑花……在白墙,白屋顶,白石街道之间茂密丛生。气味没有了,到处干净得象刚扫过的坟圈子。声音没有了,这个死气沉沉的白天更象夜晚,倒是刚刚过去的月亮照耀的夜晚象白天。或许,色彩,气味,声音都还是有的,只是我们看不到,闻不到,听不到而已。我们的眼睛,鼻子和耳朵,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这个世界另有一群居民。它们俨然已成了此间的主人。一团团近人大小,有形有状的白雾在村中四处飘荡,石板屋顶上,吊脚楼的飞檐上,街巷里。它们从每户人家那间阴世之数的浴室入世,三足白精灵不断从那间小小的车站出口。不断有雾团飘升到天空的蘑菇雨云中去,同时便又有雾团从雨云中降落。那里,是它们聚集的地方。
镇山村早先的主人却似乎在睡大觉。天光象对他们有害,他们在等黑夜,等下一轮阴世的太阳升起。偶尔也会有一个村民走出家门,步履匆匆象行夜路的人。此时,便会有一个附近的雾团突然扑上来,把他从头裹住。那人不喊不叫,若无其事,好象得到的是一顶照亮的灯笼,任凭雾团和自己的身体融合,得道升仙,腾云驾雾一般的开步走了。
三哥说,那便是阴魂附身:一个活人被阴世之物钻入心窍,夺走了元阳。
幸而,阴世之物并不来夺取我们的元阳。那些白色妖怪不招惹我们。我们和它们擦肩而过,它们不动,不理,只有时远远的尾随我们一段路,每当我们发觉回头,它们便慢慢的,从容的走开了。
我们寻遍了村子每个角落,包括村长家在内,没有找到陈新的踪迹。也没有遇上村长和他的神兵。无计可施,我们只得按照约定,前往“地眼”——雅温的住处,和布杰丫妹他们会合。
布杰丫妹早等在大石底下了,谢天谢地,他们都平安无恙。雅温也平安无恙,在我们到达之前丫妹已上到石顶木屋里见过了雅温。大家碰了面,少不得有一番激动,布杰从村长家抗来一篮食物和饮水,我们早已饥肠漉漉,一面狼吞虎咽的吃喝着,一面互相讲述夜来的经历。布杰丫妹月夜没离房间半步,人眼这一路平静无波,他们听说我们夜来大战神兵,天眼便是古钱,温泉神秘退走,尤其陈新中邪魔变神兵的事,都很震惊。
“得请雅温占卜陈大哥的下落,替他解开红线蛊的咒。”丫妹从她的荷包里取出两件东西给我:“这是刚才我见雅温的时候,她叫我交给你的。”
我们都凑上去看,两件东西是:一只石钵,和一块木头。
石钵就是普通的石钵,上面有一对穿孔的耳朵。木头看起来也无甚出奇,长长方方如一块砖头,只是纹路特别细密,颜色深厚,显见木质优良,而且有了年头。表面和边缘都打磨得十分光洁。
“它不会就是五行的木吧?”我怀疑的问丫妹。
“当然不是。”丫妹轻轻抠木头的边缘,干泥状的木屑便纷纷脱落,说明它也是一块无用的朽木。但是当丫妹将它翻了个个儿,这块木头便立刻显示出了它的不凡之处:原来这木头朝上一面光洁无物,朝下一面却密密麻麻刻满了天书一样的符字!
“刻木!”三哥象看见宝贝,转过脸对我和舒薇说:“你们都没见过,这个东西叫做刻木噻!我们布内遇到祸事,兵,匪,天灾,要向族人求救,因为怕遭石精木怪偷听走漏消息,不兴传话,只把事情偷偷刻在一块木头上,着人送到临近的寨子去。”
“怕石精木怪偷听?”舒薇对这风俗大感兴趣:“唔,这办法好呀,用文字,不用口信,石精木怪就算能听人话,难道还能识字不成?”
“谁说石精木怪不识字?一般的文字它们识得的!”三哥大摇其头,“所以刻木上的字,是一种很古老、很秘密的文字,——只有祖传的布摩家懂。按规矩刻木都是布摩手制。这边布摩写,那边布摩解。”
我把刻木拿在手里看,那些符号深奥古朴有如甲骨文,笔划各异,或简或繁都有着强烈的动感,象一个个舞蹈的小人排列阵势,用它们的肢体沉默的传达着某一种重大的讯息。整个刻木的表面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三哥,丫妹,”我抬起头,“刻木传信的风俗我晓得。照这个意思,雅温是要我们向下寨求救了。但是她若早有此意,为什么不早些时候发出刻木?如今大雾封锁,我们怎么能把刻木送到下寨去?”
大家一齐向远处眺望。在神水河的方向,那堵山一样的雾墙耸立在一片高低错落的屋顶上面。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们既冲不出这屏障去,外面的人当然也冲不进来。雾墙另一头的下寨,那位商人气质的布摩村长,现在在做什么?
难道他也正在等待雅温的刻木吗?
“李大哥,”丫妹回过脸来唤我,“雅温吩咐,要你见到两样东西以后上去见她。你一个人上去,她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我一个人上去?你是不是传错了?没有你翻译,我怎么和雅温说话?”我抬眼望大石上的木屋,狐疑的看着丫妹,其余的人也都觉得不可思议。
“雅温的话,我从来没传错过一个字,你照她的吩咐吧,雅温既然要和你说话,她就一定有办法和你说话。”
我把石钵和刻木交给丫妹收好,借助岩石的棱角和缝隙,和多年蔓生的老藤,攀上丈余高陡峭的岩壁,用了一点力,推开藤葛缠绕,缀满苍苔的窄矮的木门。
我好象爬进一只鹰巢,又好象走进一座小小的神庙。
木屋里别无什物,地上铺着厚厚的芦草堆,空气干燥微热,弥漫着朽木和枯草的气息。黑暗,但是有光,从侧面墙上一孔半开半闭的窗洞斜射入一道光柱,内中亿万浮尘翻涌不息。光柱被屋子中央的那个影子截断了。雅温沐在光中,半明半暗,一动不动,永远的盘膝端坐的姿态。雅温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显得更佝偻,更矮小了,她的脸藏在长发下面,她的身体藏在袍服下面,灰褐色的袍服和芦草混淆不清,使她整个人就象芦草堆中耸起的一个尖塔。
她倒象是从这个地方长出来的呢。雅温曾说过她是一棵树,假若她真的是一棵树,她的根一定很长很长,能够一直钻入到底下那块巨石的深处去。
这个象树一样生活的人,和底下的巨石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木屋窄矮,我也只能盘膝而坐,和雅温面对着面,相距不过尺余。她的脸被头发完全挡尽,只在口唇位置有几绺发丝不时被微风吹动,传达出发帘后面那个呼吸的节律。
我疑惑,忐忑,而又期待,这位瞎聋哑残,却能沟通神明,知天明命的奇人,这位神,会用什么办法和我说话?她要对我说什么话?
……
那张脸动了,瘫痪的雅温唯有头颈还能稍稍活动。她感觉到有人进入她的房子了,我忽然有点紧张,只见那张脸慢慢仰了起来,长发纷纷向两旁滑落,把它们遮盖的脸孔暴露在光柱之中……
老天,我看见了什么!双目失明的雅温,她睁开了眼睛!
“您能看见,”我惊谔到了极点,“您没有瞎!”
对面那张脸孔变得十分陌生了,甚至有点狰狞,它比前一天晚上更加消瘦得可怕,苍白得如同骷髅,一对睁开的眼珠因而凸显得十分硕大醒目,象一对黑白分明的水晶球在暗中发着光芒。那对嘴唇又在开启了,但这一回,从它们当中却是发出了真正的声音:
“对,我没有瞎。”
一股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升,我不但看见了瞎子睁眼,我还听见了哑巴说话!
“您也没有……”我不无惶恐的瞪着对方,不知是见到了神佛显灵还是鬼魅现身。
“是的,我也没有哑。我没有瞎,没有哑,没有聋,也没有瘫。”对方缓慢的说,她每吐一个字都很费力,声音苍老,干涩,断断续续,就象一架废弃多年,槽轮都锈蚀了的老水车又重新开动,“我三十年没有出过这间屋,腿脚已经坏掉了。但我的手,还可以动。”
她从袍服下面抬起一只柴禾棒似的枯手,慢慢举到耳旁,捋了捋头发。
我恍然大悟:雅温原来根本没有得上那场传说中的怪病,怪不得她单独唤我上来,她原本是用不着丫妹这个翻译的。但是一个身心健全的人,竟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装聋作哑三十年!雅温自领这份比死更痛苦百倍的苦刑,究竟是为什么?
“连丫妹也不知道吗?您为什么要假装……”
雅温微微一笑:
“要做成那件事,就非得如此不可。”
“哪件事?”
雅温不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您现在开口说话,是否因为,‘那件事’已经完成了呢?”
“还差一点点……不过,已经不妨碍了……不要以为我在受罪,她们照顾得我很好,一个人不用劳碌身体和五官,只有死人才有这种福分,我却在活着的时候便享够了。”
雅温露出满足的笑容,好象真的让她占了莫大的便宜似的。
“我开口说话,是为了告诉你,天眼的事。昨天我没告给你实情。天眼,就是你戴的古钱。”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谁告给你的?”雅温眼里闪过一线诧异。
“是村长告给我的……”
我便把村长如何对陈新下蛊,唆使他抢夺天眼,又亲率神兵围攻水泵房的事对雅温说了。末了我摘下古钱放在雅温掌心:
“既然天眼已不再是秘密,就请您象您的布摩祖先一样收藏它吧,天眼只有在您这里,才是安全的。”
“你也这样以为?”雅温低头看着古钱,镌着凤凰和楚人诗歌的钱币被光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埋进了一线不易察觉的苦涩,“为什么你们都以为,天眼该放在我们布摩家呢?”
“因为,您的家庭都是那种……特殊身份的人,你们了解许多普通人不能了解的事,你们灵魂强大,你们有那种能力,你们懂得怎样和鬼神……”
“就是说,你信我们?”
“是,我信你们。”
“可是昨天,你并不信的呀。”雅温诡黠的一笑。
“我……现在信了。”
雅温的笑容突然凝敛住,原本温和的眼睛刹时间变得出奇严肃。
“你错了,你们都错了,我们,是不该信的。”
“啊?为什么?”
“因为,镇山村的邪鬼,阴世邪泉,是我们引来的。”
“什么!?”
我如闻丧钟,脑子里轰鸣不止,是我听错了?要么她在骗我?但这是一个不可能说谎的人。
“我们不是故意……但这件祸事确因我们而起……”雅温缓缓的叙述下去:“三百年前,那位祖师爷预言到邪鬼出世后,就千方百计寻找阻止它的办法。终于,他发现了天眼就是古钱……他便把天眼收藏了,由我们布摩家世代保存,想用我们的法力,守护住它,并不断为它增加灵力,将来才好和邪鬼对抗。然而,错就错在这里。”
“为什么错?难道天眼不该好好守护吗?”
“天眼该守护,但不是这种守法。与别的村寨不一样,镇山村的天眼,是不能离开人的。一族的续存,靠的正是人。李祖把他和班祖传情的古钱当作天眼,又把这关系全族的命器传给儿孙佩戴,正是为了让它吸取人的气息,和天地万物的气息。一代一代传承不止,它才能始终强大有灵。我们却把它从人身上夺去,当作一件贵重的葬品埋藏起来,不见天日,埋杀了它取自天地人物的灵气。
“唉,当我们醒悟到这个道理,已经太晚,太晚……三百年,天眼已经太衰弱,镇山村的气数已经太衰弱,阳衰,阴则盛,地下的阴气邪毒越聚越强,终于酿成今日的恶鬼……”
我知悉了邪鬼出世的真相,一时竟寻不出话说。莫大的讽刺啊,雅温的祖上算到了鬼来,拼命想阻止鬼来,反倒引出了鬼来!谁是因,谁是果?
“眼看时辰快到,镇山村在劫难逃。恰好这时,你的父母偷偷恋爱,预备私奔。我决定一搏。便把天眼交给他们带走,依照李祖的法门,重新把它戴在他们后人身上,吸取外面广大天地之元气,弥补它在此间三百年的亏损。再回来,与邪鬼一战……”
“我的父母都知道这些事吗?”
“他们知道得很少。但他们很好,很负责任,你也很好,你也很负责任……”
雅温一口气谈完许多话,此刻明显精力不济,十分的虚弱了。
“真想,再看一眼镇山村哪……三十年,没有看见过……”雅温转动脖颈,把脸转向一侧壁上的窗洞,强烈的光线使她的双眼眯缝起来,“唉……什么也看不见……我在暗室太久,已经变成一只蝙蝠了。”
她回过头来。
“能再看一眼镇山村的人,也就够了……你靠近些,到光里来。”
我向前挪动半步,和雅温只隔着数寸的距离,她定定的望着我,又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在我脸上摩挲,似乎要借助它才能把我的模样看清。她一对水晶球般的眼珠里,瞳孔出奇的大,象夜里的猫眼,里面极黑,极深,极广,象藏着另一个世界。
“果然是镇山村的人呐……一半是你爹,一半是你妈……”她张开口唇,看情形想笑一笑,从里面发出的却是一阵习习的叹息声。
我埋下头去,忍不住滴下泪来。眼泪滴落在雅温的布袍上,便立刻干了,化作一小片烟雾,好象那布袍上的温度极高。同时感到有一股强烈的热流从雅温的身体往外散发。我诧异的抬起头,发现雅温苍白的脸颊不知何时竟变得通红通红的。
我心里一沉,许多生命力即将耗尽的老人,在回光返照的时刻,衰退的官能会突然亢进,身体会发热,脸色也会红润光彩,难道雅温……
“我的事,已经快做完了,”雅温继续说,也许因为体内的高热,她呼吸比先前紧促,说话亦愈加艰难,仿佛随着她每一次吐气,发声,便有一部分生命从她口中泻走。
“可你的事,还没做完。”
“您放心,布洛陀神在上,列祖列宗在上,我会做完我该做的事的。但是您能否再多给一点启示?刻木怎么送?石钵怎么用?还有五行还原……您给的五句偈语,我们参不透。‘循土踪’,‘因火德’,‘去木形’,‘抛水名’,‘以金胜’,它们各自代表五行的一种东西对吗?请您说出来吧,只要知道它们在哪里,再难,我们也找得到!”
雅温摇摇头。
“我只能告诉你,五样东西,有的,你听说过;有的,你见到过;有的,你拿到过……”
“我拿到过!”
“我言尽于此了。我们这一家人,泄漏天机太多,做错的事太多,报应也太多……好在这报应,也快到头了。”
雅温说话已愈来愈虚弱,脸上的红晕却愈来愈浓重,从她身上发出的热气源源扩散到空气中,整个木屋里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一点。
“天眼,天眼。”发着高烧的雅温喃喃的念道,她弯曲食指和拇指,卡住古钱的边缘,慢慢举到光柱里面,对着光,长久的看。古钱的圆形阴影覆盖在她两眉之间,又在眉心处投下一个小小的光点。她的手在抖,那光点便微微颤动,象挂在天幕苍穹上的一颗摇摇欲坠的星子。
“记着,你要一直戴它,再别让它不见天日。有一天,你还要把它戴在,你妻子的脖子上。”
这是雅温最后对我说的话。
我曾经把雅温看作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婆,后来又把她看作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而现在,当神明显灵,睁眼说话,我却又把她看作一个真正的凡人了。
都因为她的一双眼睛:深邃,而清澈,犀利,而柔和,那既属于一个智者和先知,又属于一个慈祥的老人。
对雅温为什么要忍受大苦,把一个好人的身体活生生变成一棵哑巴死树,我始终猜不透。也许,她是象高僧坐禅入定,一耳不闻,一目不视,一身不动,方能隔绝音尘扰乱,全心沉浸入鬼神的世界去探询天机。也许,她是为祈求神明帮助克制邪鬼,才自领苦刑,以示诚心。也许,那是一种赎罪的表示,为她的家庭欲种善因却收获恶果,替那些布摩祖先们赎罪……
仔细追想雅温装病这件事,其实老早便有迹象显露。昨晚夜幕降临,村民们开始破地狱,我们聚在村长家堂屋里一筹莫展的时候,是楼上水罐落地的响声把我们吸引到雅温房里。当时我便疑惑,糊窗的牛皮纸完好无损,风不可能进入,是何方神明把那只瓦罐掉在地上的?现在可清楚了,那个“神明”正是雅温自己,她故意把瓦罐砸碎好弄出声响通知我们。还有一回,比这更早:第一天陈新在村长家楼上“参观”时,偷见到村长领人搬走铜鼓,然后又折回来和锁在屋里的人说了好半天话。那时丫妹已被布杰叫走,屋里只有雅温一个人,村长竟会煞有介事的跟一个他明知是聋子的人说话,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雅温身体的真相,他因鬼魅上身而心灵眼亮,看穿了雅温的伪装。
那么村长从木屋搬走雅温的动机又是什么?——是天眼。村长当然以为天眼就藏在雅温的住处,把她搬走,才好进去搜查。但当他发现天眼根本不在木屋里,逼问雅温又毫无结果时,为什么不送还雅温,却依旧把她关在家里,还派女儿日夜监视呢?
是否村长身上的鬼眼帮他看穿了一些别的秘密?他发觉了雅温躲在木屋昼夜闭官,猜悟了雅温和大石之间存在非常的联系,他甚至窥破了雅温不肯对我言明的“那件事”,所以从大石上搬走她,不让她继续做下去吗?
而现在,我们把雅温搬回了她的老地方,她被村长中断的“那件事”又恢复了。
“只差一点,就要完成。”
这个默默受苦的人。
她的苦,不会再受多久了。
“你怎会出这么多汗?上面很热吗?”
我从大石上下来,舒薇劈面便问。
我仍然沉浸在和雅温的谈话里,尤其是她最后的那句话,这时又看见舒薇,心里不禁好一阵激动。我听见她发问,才发觉自己浑身淌汗,额头上更沁满了汗珠。木屋里确实热得奇怪,尤其是在离开前的一会儿工夫,温度以可以觉察到的速度在上窜,这时回到阴冷潮湿的地上,更觉得那间石上木屋又干又热,简直就象一个着了火的炉膛。
“整个村子都这么冷,怎会单单雅温的房子特别热呢?——会不会,是温泉又开始活动了?”
和温泉打了两天两夜的仗,舒薇已是草木皆兵,遇到什么怪事都先归温泉的帐。我摸了摸大石,冷的,它原是一块整石头,浑实雄壮,除了表面的皱褶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断裂的缝隙,纵然如今镇山村地下到处流淌温泉,随时能够破土而出,也绝无可能从大石中贯穿,把热量发播到石顶的木屋。
“不是温泉,是……”我刚想说是雅温,话到嘴边又收住了。一个人发高烧发到竟能将一屋的温度抬升,使接近她的人热得淌汗,这无疑比水流穿石的奇迹更匪夷所思。——可是那屋里的热究竟从何而来,我确实明明感觉到雅温身上在散发热流的……
“李大哥,雅温跟你说了啥子秘密?能不能跟我们讲噻?”布杰并不关心我出不出汗,好奇的问。木屋离地那样高,又关着门,谁也没有听到屋里人说话。他们(连同丫妹在内)都以为雅温一定是使用某种“心灵感应”,或者“传心术”的法门和我交流。
“天机咋能泄露!有石精树怪偷听噻,要不然何必单独传给他?”三哥喝叱布杰,“李老师,你莫多说,你只管带我们做。”
“其实也没啥了不得的秘密。”我说,“雅温只是告诉我,五行,应该在我们熟悉的东西里面去找。雅温说,那些东西,有的我听过,有的我见过,有的,我还拿到过。”
这无疑是迄今所知事关五行最明白的一条线索,人人都兴奋了,逼着要我回忆这三天里都听过,见过,尤其是拿到过什么出奇之物。可惜,尽管我三天里听过,见过,拿过的东西很多很多,想拣出一两件出奇的却不易。有时近在眼前,反不如远在天边,也许那些救命的灵物仙符就在我们目力之内,甚至就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却被平凡的外表伪装,肉眼凡胎,认它不出。
“循土踪,因火德,去木形……究竟都在说些什么呢?”
五个人站在大石脚下,仰望石顶那间小小的木屋。大石拔地而起,象平地长出的一座山峰,又象从天降落的一块陨石,而那间木屋,就是驾这陨石飞来的仙人的住所。周围的环境渗透出庄重、悲肃的气氛,天空的雨云静止着,在大石和雨云之间,许多苍白的雾团缓缓飘动,象许多游魂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徘徊倘佯,寻觅它们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