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破围 三
三
神兵又来了。
大石周围的三条街巷上突然一齐出现了神兵,我们太粗心了,居然迟迟没有发现一群沉默的人正借着雾气的掩护悄悄接近。直到神兵标志性的可怕装束一下子从浓白的雾气中跃入眼帘,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这群扎红腰带的傀儡一眨眼工夫就把我们团团包围在大石脚下。
五个人背靠大石,赤手空拳,无险可守,只能听天由命,三天以来危险已经经历得太多,大家倒不怎么害怕,只是十分纳闷神兵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神兵不是只有晚上才出来吗?”
“村长一定学会了新法术,大白天也能发动神兵了!”
“村长呢?村长在哪里?”
神兵当中没有村长的影子,他一定躲在某个角落操纵他的傀儡。
神兵包围我们后不急于动武,而是做起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们把包围圈和我们隔开五六步的空隙,前排不动,后排沿街叠起了罗汉,把十几个神兵送上了附近人家的屋顶,他们一上屋顶便动手去揭铺垫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往下扔,底下的人接住了,又挨个传送到前排的人手里。
“他们要拿石板砸我们吗?”舒薇有点发虚的问我。
“这……不大会吧,砸人也该用石块,石板太薄,杀伤力不足……”
我心里亦自发虚,纵然石板砸人不如石块经用,这么多人一呼而上,也不消几个波次就可以把我们都砸成肉坨。
但是石板并不是拿来作武器用的,前排的神兵接到石板,便一块撂一块的垒在地上,彼此拼合,不留缝隙,然后又在上面层层加码。
一道石板砌的围坎出现在我们面前,大石前面变成了一个忙碌的工地,十几个神兵站在高处拆屋顶,底下的人充当运输队,把揭下来的石板源源不断往前传送,房顶上的石板时渐稀少,有的地方已经露出木梁和掾子,石坎则越砌越高,很快变成了一堵墙,把里外的人完全隔开。
大家都给搞懵了,不知道这些怪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道他们在修工事?”舒薇猜测。
“开什么玩笑!修工事的应该是我们呀!难道他们还帮我们修工事抵挡自己不成?”我纳闷不已。
“他们好象……是在打坟噻……莫非他们要活埋我们?”
布杰说出这个恐怖的想法令人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不是,这圆溜溜的一圈石墙,的确和一个坟圈的规模很相象……
“喂,你们搞啥子鬼名堂?你爹死了还是爷死了?要打坟到山上打,老三给你们看风水!”三哥按捺不住朝墙外面喊道。
神兵谁也不搭理三哥,他们象一群工蚁,有条不紊的,沉默的干着各自的活儿。和一般村民一样,他们每人身上也罩着一层雾,使得他们更象是一只只裹在厚厚的白蛛网里的硕大昆虫。
“喂,没个会出声的噻?你们的鬼头儿呢?村长躲哪去了,喊村长出来!”三哥继续喊道。
仍是无人应声。围墙已经砌得很高了,可工蚁们全无停止的意思。最前的神兵只剩了一个雾蒙蒙面目不清的脑袋和一双劳作不止的胳膊露在外面,围墙的内部越来越象是一个新打的坟墓了……
“不好,他们怕是真要活埋我们!不能在这儿等死,冲出去!”
我发一声喊,领着众人冲向石墙,谁知工蚁却变成了兵蚁,一见我们靠近便一齐发出可怕的嚎叫,抡起石板恶狠狠的砸下来;换一个地方再冲,仍是兜头一阵石板雨,我们绕墙走了一遭,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突围的豁口。我们犹如落入一口陷阱的猎物,更象被活活封入一座陵墓的祭品牺牲,眼看着石墙越砌越高,有两个人高了,有三个人高了,墙头上那一排雾蒙蒙的脑袋和手臂随墙一道长高,给人造成一种恐怖的感觉:那是一些头颅极小上肢极短下肢极长的长脚巨人站在墙后面……墙高到快要超过大石了,对面的街墙,石板屋,连同屋顶上的神兵都看不见了,视野里只剩下不断长高的墙头,墙头上的脑袋和手臂,连同一片浓云低压的圆形的天空。
“他们一定是叠罗汉,要不就在后头搭了梯子……看哪,他们下去了噻!”
三哥一声惊呼,墙头上的脑袋和手臂全部消失。造墙工程完成,两丈多高的一堵厚石墙拔地而起,铜墙铁壁般的从四面包围过来。这个石板砌成的大圆圈直径足有十米,却因被大石占去了大部分空间,余下不多的空白地带,在巍峨的大石和高墙夹持之下显得十分逼仄阴暗。墙头上的神兵一消失,五个人便一齐扑上墙去,试验有否攀爬翻越、甚至推倒它的可能。完全是徒劳,那墙砌得极好,镇山村民即使变成神兵也未丢失祖传造屋的技能,本地的石板更是天然砌墙的良材:它们平,整,薄,阔,不用抹灰浆也能极紧密的结合,钻不过虫透不过水。爬墙是妄想,想推倒它更无异蚂蚁撼山。我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墙外的动静,外面依然在不停的忙碌着,我听见许多脚步来回走动,又听见重物在地上拖拉的声音。有东西被不断搬运到墙根下,又一级,一级从墙后各处慢慢往上抬升,在石壁上刮嚓得咔喇喇响。
“木桶,还有竹筐,他们运土上来了噻。”三哥贴着石壁听音辨形,他轻蔑的哼了一声:“果然要活埋老子们?怕没得那么容易!老子们又不是傻小二,你抛土下来,不会躲噻?”
“不错,”我说,“等他们把土堆高了,我们还可以踩土上墙,再借他们的梯子冲下去,杀出一条血路!”
“我觉得他们不象要活埋我们,”舒薇望着高耸的墙头说出她的怀疑,“用人力搬土把这么大的地方填满,实在是太费事,也太费时了。如果他们只是想要弄死我们,完全不必这么麻烦。”
“那他们往上搬的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是土。”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一秒钟,又抬眼望着墙头上阴沉沉的蘑菇雨云,突然间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墙外的不明物体升到了墙头,一一现出原形……舒薇是对的,那些东西果然不象三哥以为的那样是一个个盛满泥土的木桶或者竹筐,那些东西是……一排竹管子。
一排一式一样,黄褐色,大海碗口粗细的竹管子。
没有一个神兵露头,那些竹管子自己从墙头上缓缓伸进来,伸到一尺多远,便又全部嘎然停住。它们数量约有二十根,在墙头上均匀等距的排成一个圆圈,象一排预备发射的炮管森然齐举,把阴森森的炮口对准着墙内。
一切都静下来,随着二十根竹管在墙头就位,墙外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们真的不是要活埋我们?他们弄这些管子,莫非里面填了铁砂火药,要把我们当圈进圈儿的野猪打?”三哥道。
“没有火,也没有铁,咋个发射弹药?那不是枪!”布杰道。
坚实牢固的石板墙,空心的管子,这幅情景,好象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浴室。”一直沉默的丫妹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
我心里猛一咯噔,丫妹说中了我的心事,我正是觉得这种阴郁封闭的格局很象村长家那间无门无窗的浴室,那么墙头上这些竹管子便是……
墙外传来一阵“咝咝”“嗬嗬”的怪声,象一个人,不,许多人,从四面八方尖啸嘶鸣着疾速向此地奔来,——好熟悉的声音,是了,这正是当初我扭开生锈的水龙头时听见过的水头在铁管里奔流逼近的声音!我明白将要见到什么了,霎时间浑身毛发竖立,张口喊出那个恶梦诅咒般的名字来:——“温泉!”
尖啸嘶鸣的声音一起涌到,墙头上接连爆发出“噗”“噗”“噗”的巨响,二十根竹管一齐张口喷水,一条条粗、大、白、亮,发着滚热蒸气的水龙就扑下了地面——温泉来了,它又回来了!
水流大极了,直如二十条小瀑布,带着地下的强大冲力和热能轰然泻落,在石墙之内砸起一圈跳跃的水浪。我们躲到大石下面,身上仍不免被时时飞来的水点击中——那水点是滚烫的。水很快淹过了地面,我们慌忙爬上大石,我帮着舒薇,布杰丫妹帮着三哥,尽量往高处爬,五个人挤在大石顶部木屋下面陡峭的崖上,紧紧攀附着石壁,随时都有坠落的危险,下面是一片沸腾的汪洋,瀑布般的水柱从竹管哗哗倾注,水面激浪层层,时时搅起漩涡,白花花的雾汽团团上升,真象在往一个硕大无朋的圆形浴缸里灌水。神兵拆掉村民的屋顶,平地盖起全村最大的一口浴缸,又连起一根根竹管引来温泉——他们仍旧在打一座坟墓,他们仍旧要活埋我们,只不过不是用土,而是用水,滚开的温泉水……
水声浩大,震耳欲聋,在封闭的墙内激荡回音,雪白的雾汽覆盖了大石,飞越墙头朝天空上升。水柱被它们埋去了一半,只有在雾气稀薄的缝隙还能看出不断上涨的水面。水面不断升高,我们却再无高处可逃,木屋的尖顶稍稍高出墙头,但是它建在四周峭壁上根本无法攀爬,唯一够得着的是那扇门,假如进到门里,还可以从屋里上房顶。我们伸手去拉,费劲气力竟拉不开,推也推不动,那门是没有锁和门闩的,可它竟好象和整个木屋长在了一起!门上热得烫手……
那是温泉造成的,因为大石也开始发热了。热汽熏蒸得人喘不过气来,那股硫磺味道更是空前的浓烈,闻得人头昏脑涨,恶心欲呕……
“雅温开门呀!雅温救我们呀!”布杰一只手攀住岩石,腾出一只拳头举过头顶擂打木门。
“小心踩滑!雅温听不见!雅温不会动!雅温咋个救我们!”一旁的三哥箍住他叫道。
“雅温一定有办法!她会召神来救我们!”丫妹牵着一根老藤,一脚悬空,坚定不移的嚷道。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雅温能听,她早已经听见了外面的这一场大乱;雅温也能动,要不是她的体力太虚弱打不开受热变形的屋门,否则一定会放我们进去。此刻她在做什么?在召神吗?她的“那件事”,还差多少能够完成呢!
我和舒薇并肩站在一块狭窄的石棱上,石头表面象被蒸出了汗潮滑无比,我们手握着手,全靠一根从岩顶垂绕下来的枯藤维持平衡。水已淹满了这口超大浴缸的三分之二,距我们不过二尺,浪头连续不断拍击在石头上,沸水溅湿了鞋底和裤脚。水位升到这样高,水声反而减弱了些,这是墙头水柱落差缩短了的缘故,但我们仍需拼足喉咙才能让对方听清自己说话。
“踩稳了,抓紧我!”我大声说,“我现在知道了,他们不光是要我们的命,他们是要天眼!他们让温泉吞掉天眼,鬼首才能出世啊!”
“他们都是温泉的傀儡!”她也大声说,“他们手脚上绑着四根红线的,还记得‘五线追魂’吗,现在那第五根红线,就要绑在我们脖子上了……”
她惨然一笑,脸上显出伤楚之情。
“没有这回事!坚持住!我们可没有中红线蛊,我们可不是温泉的傀儡,坚持住,会有救的!”
“啊!”舒薇尖叫一声,她在湿漉漉的石棱上踩了滑,身体骤然坠落,我急忙伸手捞她,结果是自己也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道向下滑坠了一尺多远,幸亏被那根老藤挂住,否则我们当场便要滚汤落水!两个人挂在一根藤上,就象一对打湿翅膀不能飞翔的蜻蜓摇摇欲坠悬在沸腾的水面,三哥他们隔得远了无法救援,实际他们自己也早晚难保。水位在缓缓的升高,照那上涨的趋势,一分钟后,我和舒薇将被首先烫死,再一分钟,三哥布杰丫妹,再一分钟,木屋里的雅温——三分钟后,镇山村上寨就不会再存在阳世的人……
舒薇已经把头埋在我胸前听天由命,我一边紧紧搂着她,一边抓住那根老藤,我不信我们就这样完了,我不信这么多人的努力就这样终结……我仰起脖颈,睁开眼皮,透过热得令人窒息的浓雾向上看。
难道我眼花了,还是温泉毒雾制造的幻象?大石顶上的木屋在发亮!起先只是一团黯淡的枯黄色光芒,很快一点一点增亮,颜色也由黄转红,哪里来的光源呢?似乎光是从木屋里面照出来的!它越来越亮,越来越红,乌黑的木头壁板忽然变得有如煅烧着的赤铁。火红的铁屋子从浓稠的白雾里凸显出它尖顶斜坡的轮廓,好象浮在云海之中一架空中楼阁,通体发出耀目的红光!它把底下的大石,和石上本已被浓雾吞没的三哥他们都照出了影来!
我想说话,可舌头在嘴里打了结,我托起舒薇的下巴,把她的脸向上扭转。
“天哪,雅温的房子在发光!”
舒薇的嘴张大到无以复加,好象看见了天堂。
我剧烈喘息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力冲突想要撞破肋骨逃走一般,那只神秘的眼睛又睁开了,我看穿了那道通红的壁板,我看见了木屋的里面……
发光的,是雅温……
从贴肉的古钱上突然射出一股灼热的热流,把我狠狠的烫了一下,与此同时,头顶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团亮得怕人的火球突然从那间通体赤红的木屋顶上腾起,又向空中炸开成百上千条火焰,那就活象一只火炉掀掉了炉盖,把炉膛里燃烧的炭火一股脑抛吐了出来!
大石猛的抖晃了一下,险些把上面的人全都抛下沸水,我和舒薇拼死抓紧那根老藤,三哥布杰丫妹也死命抠住岩石不放,每个人都象疯子一样的叫着,喊着,犹如看见火山爆发,又似目睹陨石撞地,大石顶上烈火熊熊,木屋已化为一片火海!水热,火更热,近在咫尺的烈火烤得人脸都快化了,那是真正的火!赤红炽热熔铁煅金的人间的火!镇山村的火,还原了!
大石在震,大火在烧,大雨在下——但那是火雨!抛上半空的燃烧的碎块雨点般坠落,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拖着青烟从我们附近落到底下的沸水中,竟不沉没,更不熄灭,而是浮在水上随着沸腾的波浪上下翻动,碎块越落越多,霎时间便在白汽腾腾的水面铺满了一层跳跃的火球!
火在水上烧,这情景我见过,在另一口小一号的浴缸里面!从村长家浴室顶上第三只孔眼里呈现的幻境成真了,大水奔流,火球漂浮在水上……
数不清的火球在水中浮沉跳跃,忽然它们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但那其实是水在跑!象被一根看不见的巨杵搅动,石墙里面的水以逆时针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涡轮,全部漂浮的火球便一齐带动,也不知是火驱着水,也不知是水驱着火,着火的水轮围绕着大石,围绕着我们飞速旋转,转得人眼都花了,头都晕了。水浪喧腾,发出变化万千的声音,象哭象笑象尖叫象嘶喊;大石顶上的火焰却发出一成不变的声音,轰轰隆隆,似火车钻洞,似飓风狂飙于山林。火焰稳定的、雄壮的燃烧着,象巍峨群山,象莽苍密林,象万千跳跃的猕猴舞蹈的精灵,火焰周围弥漫的雪白的雾团都发红了,仿佛蒙蒙晨雾被旭日照亮……
无数喉咙在墙外面疯狂乱叫,夹带着明显的惊恐,神兵们看见石上的大火了,可他们看不见墙内,看不见那只水火胶着殊死鏖战的巨轮。巨轮越转越快,强大的离心力使它开始倾斜,靠大石这端水位在下降,靠墙那端水位在上升,巨轮的边缘渐渐爬上高耸的墙头。夹带着火球的沸水漫过墙头流到墙外面去了,可墙头上的竹管子还在不停的往里注水,温泉还在从它的巢穴源源赶来增援。然而胜败已定,临时搭建的石墙最终抵挡不住水与火的强大压力崩溃了,在一阵可怕的地震般的震颤之后,奔腾的巨轮冲垮了石墙,堤岸溃决,着火的洪水向四面八方滔滔泻落,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我们瞬息之间便置身于一个圆形瀑布的中心。石墙整个儿解体,大水冲得石板片片飞舞,象从高处抛撒下一大股碎纸片,泻落的大水在空中仍旧保持一个涡轮的形状,它旋转着扑向地面,巨浪裹胁着火球和石板把周围所有阻挡它的障碍物都扫荡卷走,又顺着地势朝大石附近的三条街巷奔流。又看见了周遭的街巷和房屋,又看见了那一群神兵,他们许多人正鬼哭狼嚎着朝街巷里奔逃,凶猛的浪头衔尾紧追,不断把落后的人冲倒淹没,早有不知多少白裹头红腰带的影子滚在沸水中挣扎着,惨叫着……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几秒钟后,一切都寂静下来。大水退尽了。
大水一退,我们再也支持不住,从水煮火烤得滚烫的大石上爬下地来。全身都已湿透,一半是水汽,一半是汗。我们趟过兀自烫脚的积水,在一片狼籍中蹒跚着行走了几步,便再也走不动了。谁也不说一句话,人人都僵立着,喘息着,虚脱的、呆滞的望着周围。
那是一幕灾难过后满目疮痍的悲惨景象。倒塌的石墙围绕大石放射状摊开,堆塞了道路,冒着热气的残水在瓦砾堆间积成水洼,流淌成千百条溪流,其间东一丛,西一丛的燃烧着未熄灭的火球,到处是横七竖八的竹管,从它们倒伏的姿态可以看出它们曾经被连接成一根根长管子,延伸到远近每一座盖得有浴室的房屋。现在它们彼此断开,浸泡在水中,象血流尽了的血管倒伏在自己的血泊里。附近的石板房屋找不出一间完整的了:几乎所有房顶都只剩了光木架子,有的连墙都没有了,人也已经跑光。家什,器具都浸泡在水里,许多被冲到了街上。
然而一切景象当中最触目惊心的,是神兵们的尸体。他们死了。镇山村四百年一遇的灾难终于开始死人了。原来神兵也会死,原来神兵也是人,耐受不住开水的高温。温泉送了他们的命。那些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伏在瓦砾堆上,竹管旁,水洼里,每个都蜷缩成一团,象煮熟的河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熟肉气味。神兵的死状惨不忍睹。距离稍远些的尸体尚还完整,而在那堵已不存在的石墙原址附近的尸体则都面目全非,被烫成了一团团糊涂的肉饼,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白骨。可以想见,当石墙崩坍灭顶之灾降临的时候,墙外的这些人或许根本还来不及冒出想跑的念头,成吨的沸水已经当头浇落……或许他们有的是被倒下来的石墙砸死,但是滚开的沸水抹掉了这种痕迹。死人的衣服皆被烫烂,只有红腰带完整无损的系在腰上,有的人甚至完全赤裸,却唯独没有失落掉那根红腰带。
这些中了红线蛊的傀儡们。温泉没能吞噬掉天眼和我们,便把余怒发泄在它的傀儡们身上。他们筑起那口开水锅,原要为他们的主人预备一锅美餐,结果却烹煮了自己。
死亡覆盖在大石周围,被如此多的死人围绕,这种经验在我们每个人一生中都是第一次。又一次劫后余生,并亲眼看见屡屡威胁我们生命的敌人遭到毁灭性打击,我们却不能感到丝毫快慰。星星点点的火球浮在尸体旁的积水洼里燃烧着,一面发着氤氲的青烟,好似为一地鬼魂点起的许多蜡烛。
我们把目光转向大石顶上。另一盏更耀目的蜡烛正在大石顶上燃着。那是为这一场水火之战的另一个牺牲者点燃的。
雅温死了。
神兵死于水。
雅温死于火。
神兵被温泉做了水祭。
雅温却成为火神的牺牲。
镇山村的火还原了。
在温泉即将吞噬我们五个人,吞噬天眼的当儿,那场神秘的大火突然降临大石顶上的木屋。大火击退了温泉。水本是克火的,但阴世之水却克制不了阳世之火,反被它打败。
点燃那火的,是雅温。
雅温一直为镇山村保存着火种,邪泉毒雾也始终未能将这火种毁灭。但火种并不是那间木屋,它们仍旧只是一把不能燃烧的朽木,此刻已经完全融化在火焰中——那个无比宝贵的火种,乃是一具血肉之躯。
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它真的发生了:雅温点燃了她自己。
其实我早就已经见到了这过程。木屋里强烈的热流确实来自雅温的身体。原来那便是燃烧的前奏。她不是发高烧,她是在加热自己……
可是一个人如何能把火种藏在体内?如何能让一具血肉之躯象把一块白磷放在空气里就能自行升温达到燃点?
那是一个永远无法解释的谜。不需要解释,她做到了,这就足够了。
这就是她三十年闭官废动昼夜不息做着的“那件事”: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又把这棵树熬炼成一块炭,然后点燃了它……
“因火德”……
火势已经不太猛旺,轰轰隆隆的声音也减弱了。火焰安驯的燃烧着,象一部梳理平顺的丰茂的红发。发丛中却再也没有那个肃然端坐的影子。烟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滚滚黑烟被底下的火焰煽动着、驱赶着向上升,象几百匹阔而长的黑绸扭缠成一根巨大而柔软的柱子,一直没入到天空浓厚的黑蘑菇雨云中去。仿佛它正是那颗毒蘑菇的伞柄,——“阴世之花”的根茎。但那其实是一把伞,一把送葬的黑伞,覆盖在这一片水葬,和火葬后的坟场。大石之上阴霾密布的天空中,数不清多少雾团围绕火焰和烟柱缓缓飘飞,如同漫天飘撒的雪白的纸钱。
五个人跪倒在水洼里,向大石上的死者,向地上众多的死者磕下头去。
你们原是一家人。愿你们的阴魂在黄泉下团聚,愿你们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