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破围 四
四
五行的火以如此惨重的生命代价首先还原了。这是一个开始,虽然它到来得艰难而且悲惨,但它给了我们信心:这场和温泉的仗,我们能赢。
虽然我们已经不再有雅温。
我们的开始并不等于对方的结束。温泉被大火打退,但是它很快又卷土重来。这一回它是从天而降。
一团巨大的阴影漫过了街巷,房屋,和大石。众人抬头一看,竟是那团硕大无朋的黑蘑菇雨云正在坠落!墨黑色的气团汹涌翻腾着朝地面逼近,好似天空决了口,另一股比刚才壮观千万倍的洪水倾泻下来,四周围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身边的人彼此都看不见了,地上的火球全部熄灭,唯有大石上的火焰还在燃着,但也变得昏暗模糊,照不到我们。
“都别动!都别慌,都向我靠拢!”黑雾袭来的时候我仅仅来得及抓住身边的舒薇,我牢牢抓住她的手,向其余看不见的人喊话。稠密的黑雾吸走了声音,拼足喉咙大喊也传不出很远,幸而大家都在附近,一直不曾分开,黑暗中一伸手便互相找到了,你拉住我,我挽住他。大石上的火焰弱得只剩一块桔黄色的光斑,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怎么办?它们要扑灭雅温的火!”“得把火种接下来,得找一根烧得着的木头!”“地上有木头!刚才大水把村民家里的东西都冲到街上来了!雅温说过五行还原的五件东西我们都见过,那根木头一定就在此地!祖宗保佑,找吧!”
五个人在满地碎石瓦砾、积水洼、和神兵尸体当中又翻又捡,摸到一根象是木头的东西,便拔身向火光奔去。大石被火光照出一点轮廓,五个人的影子也都若隐若现,借这一点点光亮,五个人奋力从各个方向爬上大石,一手撑住岩壁,一手把各人摸来的那根木头伸进火堆——祖宗保佑,你们烧吧!
太难以置信了,每个人手里的木头竟全都烧着了!五团明亮的火焰出现在石顶那簇已显黯淡的火堆周围,好象五颗闪耀的新星从渐渐熄灭的老星身上诞生。大石顶上骤然增亮了数倍,五支火把的光芒照射得浓稠的黑雾里泛起殷红的血光。火光又清楚的照亮了那五支同时点着的神奇之木,五个人在黑暗中仓促摸来的竟都是同一样东西:亡人的灵牌!
谁帮我们从遍地朽木之中挑选出了那块真正的木头?谁把我们的手引向这些默默无声的亡魂?是神?是鬼!是在每一座灵牌上盘踞的鬼魂,他们自己!
亡魂爬上了自己的灵牌,赤红的火焰是他们柔软的身体,他们安详的坐在灵牌头上,底下刻写着他们的姓名。我紧紧握着手里这块庄严的木牌,一行端肃描金的楷字被头上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先考李公仁安之位”,它的底座已被高温烤得发了烫,但是哪怕它并没有在燃烧,只凭握在手心的触感我也知道那是一块真正的木头。木,也还原了!这就是“去木形”!
我见过它,不止一次见过,在我家祖屋的供桌上立着满满一桌;还有在村长家——但是村长家的先人牌位头上是蒙了一块白布的……
怪不得要蒙上那块白布,他们替邪鬼造孽,所以羞见先人,他们被温泉蛊惑操纵的灵魂深处还存留着对先人的敬畏,我们这个民族最顽固的本能。
现在,先人们掀掉了遮颜的白布,燃烧了他们的名字,以生命点燃的火种,由死者的亡魂接续下去了!
五行还原了二行。因火德,去木形,抛水名……木以后是水,到哪里去找水?
并没有起风,五支灵牌上的火焰,还有雅温化身的那堆火焰却一齐朝一个方向偏转。
我领悟了。亡魂在为我们指路。它们所指的地方,是神水河。
…………
五个人擎着五支火把,手牵手连成一条长练冲进重重黑雾。大石上的火焰很快缩小成一颗黯淡的星子,大雾弥寨,全部道路都成了盘陀迷宫,雾中不断有鬼影魅形跳出来围追堵截,但一近身便被我们头上的火把驱退。火把在雾中驱鬼开道,在每个岔路口偏转火焰指引我们,亡魂坐在灵牌头上,雾再大、迷宫再曲折也蒙骗不过亡人的眼睛。我们跟随那些活路标一路猛冲,沿途闯进村民家里夺走供桌上的灵牌摘掉它们蒙面的白布。温泉驱遣活人,我们却召唤亡魂,五个人,加上一支不断扩张的亡魂的队伍便成为一股温泉无法阻挡的力量。我们不多工夫便闯出了迷雾重围的村子。
我们果然又到了神水河边。
河边没有雾,村里的雾气刚刚到进村路口为止。从路口的寨神庙,到河岸石栈桥周围一带地方,连同一部分很宽阔的河面上的景物都可看见。五个人把各人挟的灵牌堆放在地上,举着火把,喘息着,警惕的观察周围。我们仍在大雾里面,仍被它牢牢包围着,我们只是钻进了大雾脏腑之中被谁掏空的一个缺洞。人站在布满卵石的河边地上,隐然感觉到一股厚重的气息在四周和头顶缓慢的绕流着,而雾气则在那层看不见的气流外面袅绕翻腾,似因它阻挡而不能进入缺洞里来。
这股气息是从哪里来的?仿佛……是从寨神庙。大路旁侧被乱石丛包围的小小庙宇之中摊着那一堆神像的碎块,从它们身上似乎有气流上升,使得后墙上的“偃武修文”四个字看起来有些轻微的抖晃。
难道是他,李将军?老祖祖的亡魂也从阴司上来助阵了?
我和舒薇都收住脚,折向寨神庙想看个究竟,就在这时,三哥布杰丫妹已经走到了河边,他们立刻发现了河上的奇景,大声唤我们过来。
“李老师你们快来看!河上有两个洞噻!”
我们赶忙奔过去看,河上真有两个洞!就在那堵连天雾墙之底紧贴水面的地方,彼此相隔五十步的距离,不知是被鬼斧抑或神工在柔软的雾气上开凿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洞穴:浑圆有如桥拱,边缘上白气吐绕,深不见底。两个洞,象是嵌在一张苍白人脸上的两只没有眼球的眼眶,隔着空阔、冷寂、俨如冰封的河面,森森然和我们对视着。
“是温泉变的魔术吗?”舒薇显然对昨夜云洞追月的天象记忆犹新。
我注视着那两个孪生兄弟般的圆洞,忽然觉得它们很象一对圆圆的枪眼。
“不,是雅温变的魔术,”我扬了扬手里燃烧的灵牌,“还有他们。他们引我们来河边,正是为的这两个洞。火木还原,五行隔绝已失其二,温泉再不可能彻底包围上寨。雾墙被火和木烧破,钻通了。假如我没有猜错,两个洞中至少有一个是通向下寨那边的。”
“李老师的话有道理,”三哥说,“嘿嘿,都说鱼死网破,这回是鱼没死,网先破了,不过,鱼咋个游出这张破网去呢?游泳是不成的,水还是毒水,除非有条船……”
“船?那个不是一条船!”
真仿佛冥冥中有一只耳朵在听我们说话,有一只手掌在拨弄机关,三哥才说出个“船”字,打从右边那个洞里便突然浮出了一条船来!尖尖的船头,窄窄的船身,又轻又薄形如一片枯黄的竹叶,当船的整体离开洞的时候,每个人都不禁瞪瓷了眼睛,三哥更是高声叫嚷了一声——那条船,是他的!
那正是三哥的船。我们曾经不止一次坐过它在神水河两岸来回摆渡,自从前天夜里它把我们四个人从下寨送回闹鬼的上寨之后便失了踪,现在,它又回来了。
而且是自己回来,船上空无一人,两只木桨好好的挂在船尾。船自己在水上漂行,似乎水底下有一只手在托着它,把它向河岸推送。如铁似冰的水面被打破了,船底荡开的水纹无声的扩大到整个河面上。行到河心的时候船身有些打横,但它仍朝着栈桥的位置摇摇摆摆的靠过来。
“原来那起龟儿子把老子的船藏在雾里头,雅温显灵,先人显灵,又给我们送回来了噻!”三哥脸露喜色,兴奋的说。
“雅温把船从右边的洞里弄出来,就是告诉我们,右边的洞通下寨!”我也兴奋的望着舒薇说。
船头撞上了栈桥。三哥抢上前去一把捞住缆绳,飞快的系在栈桥一边的圆石墩上,生怕它突然又跑走了似的。——三哥的动作僵住了,他手里攥着打了结的绳头,抬起头望河上看。所有人都望河上看。
从雾墙上左边的那个洞里,又浮出了一条船。
那也是一条空船。那条船的形状,大小,几乎和三哥的船一模一样,也象一片薄脆的竹叶,船尾也挂着一对交错的木桨。但它的颜色是黑的,整个船体,连同那对木桨都是黑的。它就象一条黑蛇从左边的洞里无声无息的游出来。
黑船在水面滑行,缓慢,而稳定。它亦是冲我们而来。象是穿在一根长长的绳缆上,船头始终钉准栈桥,不偏,不斜,走一条直线。黑船荡起的水纹碰上先前黄船荡起还未散尽的水纹,交汇处便生出片片涟漪,又旋即消灭,象一条大鱼把布满鳞片的脊背浮现出水面一瞬又沉入深水。
“明白了,左边那个洞也是通我们下寨的,”布杰对黑船的出现显得很高兴,“雅温怕我们一条船不够坐,所以安排下两条。不过这条船好生,老三你见过没得?”
三哥摇摇头,两眼看着河上。
“丫妹,这船是不是你们村的?”布杰又问丫妹。
“不是,我们村的船早都着我爹领人凿沉在河底喽。再说,平常间也没得哪个会把自家的船漆成黑的。”丫妹答道。
黑船是不吉利的,按此地的风俗:只有当村人死在外地,棺材需要经水路运回祖坟埋葬时,才会用上这种遍身漆黑的船。
五个人目不转睛的望着陌生的黑船越来越近。
黑船撞上栈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黄船泊在栈桥右边,黑船泊在左边。船一靠岸,便有一股特别阴寒的气息从船身向四周扩散,人站在栈桥上可以明显的感觉得到,好象它曾经在一个冰窖里面封冻过多年一样。同时我们也都看出来了,这条黑船并不是用来装棺材的,因为,它的黑色不是为人手所漆:那原来是一层厚厚的黑色苔藓,密密麻麻象无数僵死的虫尸覆盖在船身从外到内的每一寸地方。苔藓通常是绿的,而这些苔藓却是墨黑,它们或者已经死亡很久,或者是某种专门生长在不能见光的地方的奇异品种。——可它们是如何爬上一条船去的?
这真不是一条寻常的船。雅温怎会弄这么一条鬼气森森的船来送我们还阳呢?
三哥蹲在栈桥上,低头仔细看那黑船,他的目光落在左舷靠近船头的一个缺口上,忽然“呀”了一声。
“是他的船!”他低低的叫道。
“谁的船?三哥你认得这条船?”众人都一惊,连忙问他。
三哥盯着那个显然被硬物撞成的缺口,象回忆起一件可怕的往事,脸色越来越发白:“是他的船,没错,就是那一次撞的……居然没有沉……苔都长那么厚了……”
“三哥你在说什么?这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三哥没有回答,他慢慢爬起身,面朝神水河,伸手向黑船的来路一指,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们搞错了!左边那个洞不通下寨,它通——燕,子,洞!”
“燕子洞!”除了舒薇以外的每个人都同时叫起来,我立刻便想到了那个从小听闻的传说:“你说左边的洞和燕子洞相连?你有把握?”
“当然有!”
“为什么?”
三哥只是摇头。我盯着三哥黑沉的面色,又盯着他脚下的黑船,突然间便相信了他。
“这么说,是和神水有关了?”
“对,和神水有关。这条船,正是接我们进燕子洞,取神水的。”
“啊,原来五行的水是神水!神水是真有的!咱们咋早没想到啊!”
布杰望着丫妹说。
“想到也没有用,穿不透雾墙,咋个到得了半边山?就算到得了半边山,没得火照亮,又咋个进得了燕子洞?‘因火德’,‘去木形’。‘抛水名’,水还原要排在火、木后面,得依顺序来。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都是天意,都是算定了的!”
“雅温真是神仙!”
“怪不得她给我们石钵,石钵就是她平常盛水的碗噻。”
“都清楚了,雅温给我们两件东西,是要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拿刻木从右边的洞去下寨搬救兵,一路拿石钵从左边的洞进燕子洞取神水!”
舒薇一点儿不知道燕子洞、神水为何方神圣,可她从我们四个人七嘴八舌异常兴奋的言谈和神色中已经猜摸出了大概,眼睛闪耀出大战来临的紧张和兴奋,但当我分配任务已定,她得知自己被安排和丫妹布杰去下寨求援,而我和三哥进燕子洞取水时,她愣住了。
“为什么不让我取水?因为危险吗?”
她带着三分愠意质问我。
“不。因为女人不能进燕子洞,这是自古的一条忌讳。你看,我也不让丫妹取水,她就没有提意见。因为她知道这条忌讳。丫妹,我没记错吧?”
丫妹分别看了我和舒薇一眼,点了点头。
“三哥,是真的吗?”舒薇不太信任的瞅着丫妹,转脸又向三哥求证。
“是噻,是噻,女人进燕子洞要翻船噻!取神水只能靠男子汉。”
三哥擂起胸脯保证道。
再没有怀疑的理由,舒薇信了。女人不能上船的忌讳并不罕见,我又曾经告诉过她,布依族和许多别的民族一样,有歧视妇女的毛病。
“我也是男子汉,我也要进燕子洞取水!”布杰嚷起来,他也不满意被分配去干“轻活”。
“少罗嗦!三个男子汉走一边,两个女生哪个管?雅温不在了,李老师是头,听李老师的!”
“我和李老师换噻,李老师是城里人,弄不惯船的,再说,燕子洞我进去玩过,我路熟噻!”
布杰的提议显然让舒薇很是重视,她望着布杰,又望着三哥。
“燕子洞你进去玩过?你好大胆子!”三哥更生气了,“看我回去不告你妈,那洞里面可是有水鬼的。”
“有水鬼!”舒薇脸一下子白了。
“咳,有水鬼又怎样,咱们这两天还没见够鬼吗?厉害的鬼都上岸捉人,洞里的鬼是最没出息的。布杰,送刻木可不是好干的活路,”我拍拍布杰的肩膀,“鬼见你搬救兵,还不都来围你追你?虽说雅温早有安排,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下寨那边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你要保护好两个女生!”我转脸又对舒薇说:“好好在船上坐稳,跟紧他们两个,遇上什么都不要慌,包括鬼,千万别碰河里的水,记着!”
“但是既然去下寨那条路更危险,你不如……”
“舒薇,我明白你的心,但是取神水必须由我去。雅温把她的石钵给了我。更重要的是,”我把天眼向她一举,“我是戴它的人。”
舒薇面对那枚蒙着封套的古钱,仿佛受到一个不容争辩的指令,她终于沉默了。她扭过脸去,远眺河上那两个雾洞,又低头看看栈桥下泊的两条船。她的目光长久的落在那条爬满苔藓的黑船上。
其余的人都走过栈桥,各就各位的上了船。为节约计,五支火把灭掉了三支,一船留一支,从村里掠取来的灵牌大半搬上了黑船,进洞需要更充足的火种。
栈桥上只剩下我和舒薇两个人。
“李度,你老实跟我说,女人不能进洞是真有的吗?你不是因为危险才不让我跟你走?你不能骗我,你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的。”
她怀着一线希望,近乎恳求的要我给她一个否定的回答。她的表情就象一个从未听过谎言的孩子,面对一个从未欺骗过她的大人。
我险些对她说出实话。但还是克制住了。我不得不骗她。不仅仅因为燕子洞出名凶恶,迷宫陷人,阴河诡险,传说还有水鬼出没,凡是进洞取水者鲜有人生还;也不仅仅因为她和我经历的危险已经太多,不会永远那么幸运,性命关头总能有奇迹救援;这当中还有一个更隐讳的原因……陈新失踪前写下的那个“井”字,象一个用刀子刻在眼睛里的诅咒,让我时时看见它,时时被它刺痛。宿命缠定的镇山村一切预兆都不会落空,那个井的恶梦定归会在一个地方应验的。而一个充满水的幽深洞穴,不恰好与一口井的形象十分吻合吗,那正是一口倒下的井……
那一线希望从她的眼里泯灭了。她不再说话,失神的看着脚下的栈桥。
夜来间不容发的紧张,直到此刻我才有一个机会面对面的把她看清。再不是月光下婀娜的银塑了,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灰白,两只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仿佛两昼夜积累下来的疲劳突然都在这一刻发作了似的,她显得极度的疲惫,虚弱。
“上船了,姐姐。”丫妹在黄船上催促舒薇,她一直专注的看着我们两个人。
“分手吧,但是很快就会再见的。天眼保佑我们,雅温保佑我们。”
“是的,再见……祖先保佑我们,布洛陀神保佑我们。”
她强做振作,和我一道祈祷。我硬起心肠,举着火把率先走下黑船,又向岸上的她伸出手去,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着。一踏上爬满苔藓的船舱,便有一股冷气,夹杂着一种类似动物死尸绵软多毛的触感从舱底传上来,令人头皮发麻。她仿佛感应到了那股气息,握我的手猛的一颤,顿时脸上布满忧惧凄惶之色,她把五根手指紧紧扣在我的腕上不肯放松。我望着她紧张的样子,好一阵热血沸腾,简直就要不顾一切的把她拉下船来,什么井啊洞的恶梦诅咒统统不管了。但是她突然又丢开我的手,扭转过身,低下头,背对着我,从栈桥另一边走下黄船去了。
两条船一同离岸,分道扬镳,向着两个雾洞航去。黑船之上,我坐船头拿火把,三哥坐船尾划桨。黄船之上,丫妹坐船头拿火把,舒薇居中,布杰坐船尾划桨。两条船上的人都互相望着。寂静笼罩在河面,浓雾环盖四野,栈桥不断退后,前方山一样的雾墙迎面压迫过来,雾墙上一对冷森森的洞口在渐渐扩大。两条船,隔得越来越远了。
我一刻不移的看着那边船上的她,她也一刻不移的看着这边船上的我。我心里好似油煎火烧一般,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蓦上心来,尤其是昨夜,月光下温存缠绵的一刻。我突然懊悔起来:竟然就这般仓促、草率、不负责任的分别了?为什么我甚至没有拥抱她一下,亲吻她一下,难道就因为有旁的人在场吗?前途茫茫,阴洞深邃,假如这一别竟成永诀……
另一个更可怕的懊悔升起来:我为什么一定要相信那个诅咒?
如果那竟是假的……
我打了个寒噤。船已接近雾墙,船上人的面目开始模糊不清。我焦灼起来,因为舒薇在这当儿低下了头,不再看我,把目光埋进河水里去了。但是她旋即又抬起头来,这一回却是向着船头的丫妹,她急切的和丫妹说着什么话,隔得太远我无法听清,只看见丫妹先是摇头,然后舒薇便动了气,伸手抓住丫妹肩膀,猛力摇撼起来。她们搞啥鬼名堂?我正狐疑着,丫妹似乎招架不住了,凑上去对舒薇说了一句什么话。舒薇丢下丫妹,扭头向我看过来,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从她昂首拱背、分开双臂撑住船舷的姿态我知道那一定是气势汹汹的——然而她接下去的举动才是真正骇人!她扶着船舷,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只听耳畔一声清脆的水响,她已经纵身跳下了神水河!
事情来得太突然,事前没有丝毫征兆,两边船上的人都惊呆了,四个人一同从船上站起,大喊大叫手忙脚乱,险没弄灭了火把弄翻了船,那边船上布杰眼疾手快,慌忙朝落水的人伸过木桨去,落水的人理都不理,只顾劈波斩浪,奋力划水,向我和三哥这条船游过来!
舒薇跳水的一刹那我的心脏几乎停跳,我踩在船头上大喊她的名字,挥动胳膊,准备跳下河去救她,可这时我却惊愕的发现:她会游泳,而且不是一般的会,她以极标准的、显然受过训练的自由泳姿,劈波斩浪,一条直线的向这边游过来。布杰丫妹边喊边划船在她后面追,竟追不上!
三哥早掉转船头朝舒薇迎去,我嫌他划桨速度太慢,一把将手里的火把塞给他,自己抢过船桨划动如飞,船很快迎上那簇翻涌前进的波浪,我撂下桨,探出半个身子到船外抓紧她的一双胳臂,将她一把抱上了船来。
“你这个骗子!”舒薇上船第一句话便骂我,她从头到脚水淌成河,嘴唇冷得打哆嗦,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根本,根本没有女人不能进洞这回事,丫妹都跟我招了!”
原来她刚才是在逼供丫妹啊!她怎么看出我在撒谎的,我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扳住她湿漉漉的肩头象她摇撼丫妹一样的摇撼她:“你,你怎么敢的,我不是告诉你,千万别沾河水的吗!河水有,有毒!还有水,水鬼……”
“有水鬼又怎样呢?我们这两天还没看够鬼吗?”她学我的口气,“水里的鬼都是最没出息的,船上的鬼才厉害才可恶!我是多么相信你,你却给我当上!但是你实在不够会说谎,从你的口气和眼神,我就有点疑心——果然给我戳穿了!”
“但是你也不必跳水呀!你大可以唤我过去……”
“不让你看看我游泳的本领你怎么肯认错呢?你不就因为我是一个废物,不愿意带一个累赘进洞吗?告诉你,我可是我们学校游泳队的,真要在阴河里翻了船,说不定还得我救你们呢!”
她故意这样轻巧的说,三哥却认真的赞叹道:“是噻,小姑娘游泳好棒噻!老三和李老师小看你罗!”
只有我完全懂得她的心。我再也无法自己,也不顾有没有别人在场了,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头狂吻她的嘴唇,险些令她窒息。她被河水浸得冰凉的身体在单薄精湿散发硫磺气味的衣衫下极厉害的颤抖着,我又吻她冰冷如水草的头发,她喘息着,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你是小看了我,你肯丢下我,我可不肯丢下你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被热泪堵塞住了喉咙,心却跳得快要爆炸,欢喜,内疚,担心,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河水没顶。我长久的搂着她,好象搂着一个溺水的孩子,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物。“我再不肯丢下你,再不肯,再不肯……”
河上突然传来拍巴掌的声音,把我和舒薇吓得赶快分开,抬身一看,竟是那边黄船上的布杰和丫妹在拍掌,“好噻——”他们一齐喊道,丫妹还冲我团了个鬼脸。
“凑啥子热闹!”三哥举起木桨朝他们作势一抡,自己却嗬嗬的笑了,转过脸来对我们笑道:“他们娃儿家,就爱看这种戏噻!”舒薇红了脸,三哥颇认真的又说:“你们莫要多心!你们两个好,照说不关别个的事,咳咳——你们确实相配,不过,那个小伙子也是个好人,我有点替他冤……咳咳,不怪你们——都是温泉弄出来的,都是缘分,是仙缘,不,是鬼缘噻!”
我从三哥手里接过那支火把。做灵牌的这种木头十分经烧,刚刚才烧去一半,“先考李公”不见了,剩下“仁安之位”四个字。
“仁安,仁安,但愿人人平安。”舒薇念着灵牌上的名字,一边祈祷着,一边回首看向隔水迷雾蒙蒙的上寨。
我明白她目光所及,搂着她湿漉漉的肩头对她说:“人人都会平安的。他也会。”
一抹阴影掠过心头。浓雾中又浮现出那个湿淋淋的“井”字。我和她终究还是一起走进一口倒着的井了。——且由它吧,既然一切都是天意,都是缘分,该要发生的,便任凭机关算尽也躲不过去。无论那诅咒是真,是假,无论前面还有多少诅咒降临,多少报应要人承担,有一件事我确信不疑——我们从此再不会分开。
两条船同时到达雾墙。就在彼此分手,各自驶进前方那个深邃的洞里去的时候,我和舒薇一道举起那支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布杰和丫妹也举起他们的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船进入洞中很久之后,还能看见河岸上的栈桥,和栈桥后面的寨神庙——镇山村上寨唯一未被温泉喷发的浓雾淹没的标志物。
[第七部分破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