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两边矮屋一座挨着一座。八九点的时候，了了几盏路灯照不出三米，这弄堂中显得如此昏暗。
    “哎呦，别打了别打了！”一个十二、三岁，衣衫褴褛的少年缩在角落里，两个恶汉依旧对着他拳打脚踢。
    “停！我给你们当小工抵债好不好？”那少年求饶道。
    “我呸！”其中一个疤脸的恶汉狠狠啐了一口，“就你这小样，还干得了活？唬人的吧！今天你要是不好好孝敬孝敬我们，老子打断你的腿！”大汉说完便要动手。
    另一个头发有点乱糟糟，眼神很奸的汉子拉住了他，说道：“慢，仇老弟，这小子虽然没钱，但咱也不好就这么废了他，万一打死了也麻烦，你说是吧？”他对着少年阴恻笑道。
    少年虽然心里发毛，但毕竟可免了眼前之祸，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冉爷说的是！”
    “哼哼。”那姓冉的大汉冷笑了一声，“别高兴得太早，小子，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嘿嘿……”他眼里的奸意已表露无遗。“仇老弟，最近大上海的沈老板不是正愁没有打杂的小子吗？你说沈老板那么个大人物，要是我们给他送去个伙计，他会打赏我们多少银元呢？”那仇大汉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哈哈，好啊好啊！老冉，咱这生意做了可是稳赢不亏啊。赌坊那边最多暗怪我们金牙帮的人办事不力，也不会扣什么钱。说实话，像银汇这样的小赌坊，我们金帮主还看不上呢。估计帮主也不会怪我们。倒是把这小子卖给沈老板，捞个十块大洋不是问题。说不定帮主那边还赞赏我们把和大上海的关系搞好了呢！”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这时那少年，看着这两个恶汉，越发觉得他们狰狞。害怕的同时，却也暗暗下了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姓仇的便从柴房里把少年押了出来。少年此时刚刚睡醒，腿怎么也站不稳。那姓仇的汉子手用劲一拧少年的胳膊，少年顿时痛的瓷牙咧嘴，睡意全无。仇大汉得意大笑。
    这时，冉大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纸袋子，虽密封的不错，可里面新鲜肉包的香味早已溢了出来。
    饿了近一天的少年方欲向前扑去，好慰劳一下自己的空腹，冷不防被仇大汉抓了回来，只能看着肉包眼馋。
    仇大汉嘿嘿一笑，道：“冉老哥，咱就吃给他看，让他馋死。”说罢，抓起一个肉包就往自己嘴里塞。
    冉大汉只是笑笑，又对少年说：“小子，这样折磨你，大叔也不忍为之，这样吧，你学两声狗叫，我把肉包抛起来，你要是能用嘴接住，我就给你吃，这交易怎么样？”说完，他拿了两个肉包晃了晃。
    少年猛吞两口口水，看着面前难挡的诱惑，却硬是没叫。
    冉大汉眉头一挑，饶有兴趣打量着他，就跟看条狗一样。
    少年被他看得火大，依然不发一声。
    “好好好！”冉大汉连说三声，“小子，还挺有骨气的啊。呵呵，可是……你在我们两个面前有骨气顶个屁用！”他把那两个肉包使劲砸在少年脸上。
    “肉包子打狗！哈哈！有趣有趣！哈哈……”仇大汉看得大笑起来。
    “嘿嘿，仇老弟，我们走，去叫辆拉车，一会儿绑着他，让他跟我们去见见沈老板。量他也不敢再逃。哈哈哈哈……”两人大笑着走出柴房。
    那少年眼看着他们出去，始终不吭一声。待他们走远，才揉着先前被拧伤的手臂，慢慢走到上两个肉包子前，拣起来吹了吹，就塞到嘴里狼吞虎咽了起来。
    不一会儿，冉、仇二人便已回来。推门而入的时候，两人发现上的肉包竟已不翼而飞。此时那少年正拼命抹着嘴。
    两人顿时笑翻了天：“哈哈哈，还以为你小子多有骨气呢，想不到一在人后还是原形毕露，跟个狗一样！哈哈哈哈……”
    少年心里羞愤难当，蓦，他向那个姓冉的大汉顶去。眼见便要撞上了，冉大汉去往旁边一退，偏偏留一条腿在原来位置。少年收势不住，被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栽倒在上，嘴里尽是灰尘。
    冉、仇又大笑起来：“小子，原来你还没吃饱啊？还要把余香也舔掉？哈哈……”
    少年心里难受已极，却不流泪。不是流不出，是不愿流。从小爹娘就告诉他，男人是只流血不流泪的。自从七岁那年，他爹娘为了救他，被租界的狗腿子警察打死以后，他再也没哭过。这六年来，他一直靠偷东西为生。每每被人抓住，毒打一顿时，他从来都是咬着牙不哭出来。实在熬不下去了，便讨饶，祈求做工抵过。并不是他不自尊自爱，而是他每次做工时，都会可以打碎许多名贵瓷器，还透出二三十大洋。所以他往往在一个方做工做不了一天，便悄悄溜走。六年间，他看透了这世上有钱人的嘴脸，打心眼儿里认为没一个好人，于是便专偷有钱人。谁料一天前，十分不巧，一个姓张的大户公子正欲去“银汇”赌坊，恰好发现这少年跟在后面，鬼鬼祟祟的，便想了个坏点子，任由他跟着自己进去，却在人群中左闪右闪，三两下没了踪影。少年也不急，料想这些赌徒没一个正经人家的，便欲偷两个人。谁知那姓张的消失之后便去通知这儿的老板，让老板派些人盯着这小鬼。果然，少年甫一动手，立马有人追上来要拿这少年，这二人便是冉大汉和仇大汉。三人，一个跑，两个追，却也花了大半天，才追到这少年。少年本欲故技重施，所以讨饶，谁料两大汉并不吃这套，反而要把他卖了。少年心里又急又悔。转念一想，他们一定是那个大帮的帮众，便神色黯然。
    不久，就听见门外有人吆喝：“冉爷、仇爷，我到了。咱什么时候出发啊？”冉、仇二人抓着少年，慢慢踱将出来。
    “你听着小子，一会儿就给我们乖乖跟在后面跑，要是敢走得慢……哼哼，我就把你在上拖！”仇大汉恶狠狠说道，冉大汉只是在一边阴笑。
    此刻的少年已几近绝望，也不想逃了，只有任凭他们处置。

    八九点的时候，街上电车来往，一个个身着校服的学生在街上疾走着，大抵在赶去学校。
    冉、仇在车上有说有笑，一边还时不时用色迷迷的眼光盯着街上那些女学生看。那些发现自己被两个流氓般的大汉盯着的女生，一脸绯红快步离开。两人又相视大笑。
    后面的少年十分不屑瞥了他们一眼，却也无计可施。
    一个小时走下来，腿也麻得差不多了。正暗自嘀咕，却忽然听到前面二人喝了一声“停”。
    车夫说：“两位老爷，一共是二元大洋。”车夫哈着腰笑着说道。
    “什么！”仇大汉叫了起来，“老子金牙帮的你还敢跟我要钱！”说着一个巴掌打在车夫的笑脸上。那车夫一下子跌倒在路边，捂着脸哭着说道：“仇爷，这……这您也不能不给车费阿……一个小时的路程……平时都是四元大洋的……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放屁！这么说你小子还给我们优惠了，啊？我告诉你，马上给我滚！再听见你说钱，小心我打得你满找牙！”仇大汉怒瞪着车夫。
    “是是是……”车夫不敢多语，拉起车就踉踉跄跄逃了。
    少年这是抬眼一看：好大的建筑！比家里的茅屋不知好了多少倍。那建筑上有几根霓虹管组成的大字：大上海。这是远近有名的歌舞厅。但对于少年这样的穷人，自然是闻所未闻。他往门里望了望，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啪！”少年“哎哟”一声。
    仇大汉拍了少年后脑一掌，怒喝道：“看什么看！大上海白天从来不营业，你小子再瞎张望，小心老子先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哼！”少年低哼一声，但也不敢发怒，只能低着头。
    这时，冉大汉已向大门走去，向门边的保镖低语了几句，那保镖便走开了。没过一会儿，保镖回来，对冉大汉说了几句话，冉大汉便走了回来。
    “走，仇老弟，我们负责的沈老板要看看货。”
    “好，走。”于是二人提起少年，向厅内走去。
    少年一进门，便看到里面豪华的布置：场子差不多有三四亩那么大！有一半摆的是玻璃圆桌配三张沙发的套式。乍一看，足有百八十套！最靠里有两成的儿是唱歌、表演的主台。中间的大片空，便是供客人跳舞的。
    少年哪见过着排场，当即又左望右望瞧个不停，冷不防被仇大汉敲了个爆栗。
    “告诉你少看！”他恶狠狠盯着少年。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又低下了头。
    四人穿过大厅，向一个角落的红木门走去。门打开，是一级级阶梯。冉、仇二人也懒得提少年，便拽着他走。保镖在前带路。
    到了第三层，众人在一扇白漆的橡木门前停了下来。
    保镖推门前，对众人低说：“进去之后安静点，老板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说。”
    门刚推开，只见左边窗前站了个极有风度的男子，四十岁上下，白色西装长裤和马夹，头发干净整洁，正拿着杯红酒杯对着众人。
    “老板，人带到了。”保镖恭敬说道。
    “好了，你下去吧。”
    “是。”
    那个很有风度的男子转过身来，看到少年时突然有一丝惊讶的神情。但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
    “沈老板，我们是……”冉大汉微微弯腰说道。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好了，你们可以走了，这孩子我要了。”沈老板淡漠的说道。
    两人大感没趣，本来还打算好好拍一下马屁。正要走时，沈老板对他们说：“要赏钱到阿天那里去拿，告诉他我让你们每人领一百大洋。”
    两人大吃一惊，想这沈老板出手果然大方。忙不迭笑着退出房间。
    冉、仇走后，沈老板微笑看着那个低头不语的孩子，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毫无惊恐之意看着面前的大老板，说道：“我叫梁青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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