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狗
alimama
ali
阿里
阿里妈妈
sogou
情感文章 招魂树---盆景美女C

真有这么神?尽管我满腹狐疑,看在颜无月自信满满的样子上,还是跟着她离开了医院。她总是神经兮兮的不知搞什么名堂,这不,计程车刚开到半路,她突然叫停,喊我下车。
  倒,居然不偏不倚停在一家超市门口,该不会是她肚子饿了吧?哼,这种关键时刻竟然还想着吃!我有点不耐烦了,没想到她倒伸手扯住了我的肩膀。

  “干吗啊你?”我有些不高兴。

  “进去买盒酸奶,”她的回礼是一个假模假式的笑容,“双鹿牌浓缩原味酸奶,一升无菌软包装的那种,别搞错了哦!”

  就算摸不着头脑,我还是按她的吩咐,特意翻出了这种酸奶,谁让她号称这就是“敲门砖”呢?乖乖,不知道哪个大肚女要喝的,整整一升呐,还不活活撑死她!

  计程车开着开着,拐回了K大旁的那条巷子,冰冻街。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颜无月让车停了下来,然后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酸奶,对着我直挤眉毛,“等我叫你再进去,ok?”

  “记住啊,”她生怕我不听话,千叮咛万嘱咐,“我叫你之前,乖乖在外面呆着,动也别动啊!”

  知道啦!罗嗦死了!我又不是她家三岁小孩!我百无聊赖地蹲在那条小破巷子口,望向四处发呆。这一带的房子相当老旧不堪,低矮的二层小楼加院落,老式的铺面设计,还有那陈旧的木板拼门……哦,门上还贴着张破破烂烂的纸,什么什么占星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似乎饱含着气愤和厌恶的语气:“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拜托~帮个忙嘛~”听到那甜腻到肉麻的声音,摆明设下乐什么陷阱,这样柔媚入骨的声音,居然是男人婆颜无月发出来的?我鸡皮疙瘩忍不住掉了一地。万万没有想到,只要她愿意,也可以向一个普通女孩那样温柔可人嘛,虽说火候把握得“过”了一点……尽管这种情况明明是她不怀好意,威逼与利诱双管齐下,“人家好歹是我的同学嘛~就当您老赏我一个面子,好不?”

  “‘男’同学吧?”男人尖锐地反问了一句,“光是站在占星馆的门口,那种男人的体臭便传遍了冰冻街的每一个巷道。一想到那样臭烘烘的男人会如何玷污我的屋子……”他猛呼了一口,像是用尽全身的力量将那看不见的臭味排出体外,接着,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不行,绝对不行!”

  羞怒之火在一瞬间从我的脸颊一直燃烧到耳廓的边缘。我有那么臭吗?!按照那人的鼻子,我简直成了一条臭不可闻的咸鱼。我不甘心地抬起胳膊,三天前刚刚洗过澡,还换了身新衣服,又没有踢球出汗,一点都不臭的。再说了,男人嘛,在绿荫场上挥洒青春的汗水方显英雄本色。连泪都说过,那不是汗臭,而是童威我特有的味道……

  我的胸口像是突然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泪!我怎么竟把她给忘了!自从昨晚接到副班长的电话,我一心牵挂冯泪的伤势,整晚都留在医院里,根本无暇照顾泪。昨天浇的水够喝吗?她会不会渴?没有我在她身边,她会不会闷得慌,会不会寂寞?还有,她一个人待在男生宿舍那样危险的环境里,会不会被人发现上报?我的脑子又开始不争气地胡思乱想,也许她会被送进K大生化大楼的生物实验室,活体解剖、大卸八块,嫁接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装饰在K大随处可见的草坪上……天啊!我呻吟了一声,得赶快回去救她!

  “……有你最喜欢的酸奶哦~”颜无月终于使出了最终奥义——人间大炮•;双鹿一升装原味酸奶——发射!男人短暂地叫了一声,旋即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吧。

  接着,一个沉稳、冰冷如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了,那是一把极富魅力的磁性嗓音:

  “那么,请‘男’客人进来吧。”

  那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既然咱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吧?等这事一完,马上回去看泪。我迎风捋了一把板寸,清了清嗓子,昂首走了进去。

  黒,真黒。这是我对这个“什么什么占星馆”的第一印象,采光极差,照明极差,兴许这正是馆主刻意营造的神秘氛围吧?黑暗中漂浮着两张同样白皙的面孔,都白得跟鬼似的阴森森,只不过区别在于一高一低,半空中冉冉飘起一双雪白的手,我注意到手套上捏着一个塑料包装袋,已经软绵绵地瘪下去了。

  我唯有目瞪口呆。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整整一升的酸奶啊!居然全部喝光了?我难以置信地将视线投向那个坦然自若的男人,剪裁合体的黑衣很好地掩饰了他本该鼓起的胃部,再仔细瞅他的脸——我像被狠抽了一鞭似的蹦了起来。

  是他!不会错!平安夜给了我召魂树种子的古怪男人!

  男人微微地眯起了双眼,对于我过激的反应毫无惊讶之色,看来他也认出了我。他慢腾腾将脸孔转向颜无月,带着一丝丝的笑容,说不上恶毒但也绝非善意,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人世的戏谑味道:

  “这位就是你的‘男’朋友?”

  “男性朋友啦!”颜无月瞪起一双牛眼,一双纤细的拳头在他面前挥来挥去,“找死是吧?小心我扁得你满地找牙!”

  “是这样的,”我感到有必要亲自出马,否则再这么纠缠下去,越描越黒麻烦可就大了。于是我把冯泪昏迷不醒的事告诉了他,原指望那袋酸奶能帮上点忙,没想到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中国有句古话,解铃还需系铃人,”他的双眼寒如玄冰,冷冷的容不得一丝感情,“你种下的因,该由你结果,何苦问我?”

  什……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最烦售后服务了!”男人不耐烦地将空掉的酸奶袋子揉成一团,“更何况那是免费试用品,连国家都规定无需承诺‘三包’……你说对吗?”

慢着,慢着,试用品?我想起那天他塞在我手心里的圣诞小红袋,里面那颗据说来自冥世的召魂树种子冰凉无比……难道说,冯泪的昏迷果然与泪,不,召魂树有着莫大的关联?
  “客人,不按照使用说明胡乱操作,惹出什么乱子来可不能埋怨店家哦。”男人向我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你,召唤活人的生魂了吧?”

  的确,我模模糊糊记得他仿佛说过,召魂树可召唤死者的亡灵。难道冯泪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召唤了她的灵魂,导致她失心疯了吗?可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呀!平安夜那晚我一直牵挂着她,然后,泪就如天女下凡般出现在我的面前……

  “召魂树会按照你的愿望成长,”男人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接口到,“就算你并没有亲口许愿,存在于你潜意识里的意愿会直接映射到召魂树上。你心底最深处的想法,甚至连你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内心秘密,召魂树会一一记录并反映出来,实体化为树的形态。”

  天哪!这未免也太人工智能了吧?万一我当时不是对冯泪牵肠挂肚,而是沉浸在YY的快感里,尽想些AV女优火辣劲爆的演出什么的,那岂不是会天下,不,男生宿舍大乱啦?我虚张声势地擦了一把额头,还好脸皮子厚,冷汗出得不多。

  也就是说,正因为我记挂着冯泪,反倒让召魂树生生夺取了她的魂魄,害得她不省人事?“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我问道,“是不是要把她的魂送回身体?”

  占星师似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很聪明,”他说,“但你确信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只要拥有人类的灵魂,召魂树便得到了宛如人类的生命。她会像人一样,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会因秋天落下的最后一片黄叶而惆怅,会为春天盛开的第一朵鲜花而欢欣雀跃。她只为你一个人而活,只注视着你,世上的芸芸众生在她眼中无非鸟兽虫豸。从她出生的第一天起,她便全心全意为了你一个人活下去,和你一起经历生命的风风雨雨,在最幸福的时光里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不离不弃,至死方休。她的寿命不长不短,同年同月同日,在你安详合上双眼的同时同刻咽下最后一口气……人间的平凡女子,又有谁能比得上她?而你居然这样残忍,刚刚让她出生,转手又推她进入死亡的深渊?!”

  “不,我没有……”我被他凌厉的攻势搅得有些犯糊涂,“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把灵魂还回去,泪她就会死?”

  颜无月终于插上嘴了,“对不起,打扰二位一下,”她明亮的眼珠时而瞅瞅我,时而又转向他,“你们俩一直在说什么树什么树的?我到现在为止,我一句都没有听懂。”

  来不及多想,我只把颜无月当作透明的空气。凝视着占星师幽绿潭水般深不见底的双眸,我再一次,用发抖的嗓音向他确认,“泪会死吗?”

  “我说过,召魂树具有召唤亡灵的能力,”他漫不经心地将双手交叠在膝前,“同样,它也可以夺取活人的生魂。”

  “你还没有回答我!”我被他那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惹毛了,猛地站起身,“若是泪把冯泪的灵魂还回去,她会不会死掉?”

  “坐下,”他缓缓道来,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威严震慑了我,“听着,你的猜测并没有错。”

  我屏息静气听他说下去。虽然不太明白,颜无月也清楚没有人会专程为她解答,于是她双手托腮,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漏掉任何一个字。

  “召魂树是一种自私的生物,不,或者说,背负着悲剧的宿命也不一定,”黑暗中占星师的双眸如浮游在夜里的星星鬼火,飘忽不定,“得到人类的灵魂开始‘生’,为着主人的愿望‘成长’,直到主人死亡的那一刻,伴着主人的灵魂一起‘死’。它们贪恋人类灵魂依附时的温暖,除了主人的死,任何时候出于本能,它们都会死死攥住那本属人类的灵魂不放,也就是说,一旦把灵魂交还给人类,召魂树只剩下最后一个结局。”

  他有意长叹了一口气,为召魂树的命运划下最终一个句号。

  “那就是永恒的死亡。”他说。

  一时间,静谧无声。虽然我在他一点一点的逗漏中早已心存预感,然而,当“死亡”这两个可怕的字眼从他嘴里明明白白蹦出来的时候,我的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我怎么早没想到呢?泪,那娇羞可爱、天真无邪的泪,本就是出于我对冯泪的不满和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创造出来的呀!泪拥有冯泪的一切,不仅如此,她比冯泪善良、天真、纯洁、温顺,对我死心塌地……她克服了冯泪的一切缺点,呈献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孩,我理想中十全十美的冯泪!

  而真正的冯泪呢?被夺去了灵魂,植物人一般躺在冰冷的铁床上,生死未卜。不该是这样的!若不是我遇到那个占星师,被召魂树激发出我内心的欲望,生活本该是如往常一样平凡快乐的呀!就算我和冯泪发生了一点争执,那也是晴朗天空上偶尔飘过的一朵乌云,很快就会云开雾散,多云转晴的啊!若不能让冯泪恢复正常,不光她的家人,就连我们同学也都快担心死了!

  可泪又该怎么办呢?身为召魂树的她是那样无辜,为着追回冯泪的灵魂,就必须牺牲泪,置她于死地吗?我仿佛看到自己一手揪住她的长发,不顾她的哭泣哀求,一刀朝她的纤腰砍去,血一下子喷了我一头一脸……

  “如何呢?”占星师不慌不忙交叉起双腿,黑暗中他的嗓音如磁铁般撩人,充满了未知与诱惑,“这位客人想好了吗?是保住心爱却臭脾气、性格有缺陷的女友,还是成全你的梦想,选择那完全契合你心意的、完美的召魂树?请把你的答案告诉我。”

  “是不是……”颜无月终于插上了话,“他一旦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死?”

  无需回答,我那激烈抖动的双手已经确凿无疑地告诉了她答案。怎么办?怎么办?不光是双手,连我的全身都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为什么两条如花般的生命都要放在我手里抉择生死?我的心里早已架起了高高一座天平,泪和冯泪,她俩一边一个,在秤盘里上上下下起伏个不停。生命本身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可为什么偏偏要由我,称出孰轻孰重定生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宿舍的,浑浑噩噩。当我的意识再度控制身体,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寝室门口,那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乳黄色的三合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微的光。
  我从丹田深处猛提一口气,久久地含在鼻腔里,仿佛含着一枚青橄榄般咀嚼个不停。最终,随着那口气自我口中徐徐吐出,我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掌拍在木门上。

  刺眼的阳光铺陈在瓷砖地上,白晃晃地眩得我眼花。寝室里连一个人都没有,除却习以为常的隐隐汗臭之外,似有一股若有若无、蚀人筋骨的幽香暗自浮动,我循着这股芬芳而去,在衣橱旁的层层球衣后找到了泪。长长的睫毛蜘蛛网一样覆在她的脸上,一颗晶莹的泪珠坠在她幽黑的睫毛上,随着她眼皮的轻微颤动而摇摇欲滴。

  “生人离魂三日方死,”我的脑中又回荡起占星师阴森森的声音,“若你选择召魂树,只需保持现状至三日,它便可以永远占有冯泪的灵魂;反之,如果你选择的是你的人类女友……”

  他微弱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疲倦。

  “会怎样?”我焦急地握住椅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相当的麻烦。”占星师回答道,“除非采用特殊的手段,否则召魂树不会吐出它所占据的灵魂。”

  “特殊的手段?”我梦呓似的重复了一遍。

  “比死亡还要深重的苦难,”他悠悠然道,“所谓的‘生不如死’,才能使召魂树自愿放弃它的生命,向往最黑暗最永久的死亡。”

  说这句话的时候,似有一道异样的光芒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那是怜悯?抑或是悲伤?我无从得知。

  难道要我故意折磨泪,令她痛苦得无以复加,直到后悔生在世上才罢休吗?我颤抖着双手,轻轻握住她纤瘦的双肩。也许我下手太重,就在我触碰她的那一刹那,她浑身猛地一颤,睁开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童威,是你吗?”生怕看不清楚,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发出了一声惊呼,“真的是你?”

  她扑过来,两条蛇一般柔软的双臂死死箍住我,唯恐一不留神我就会消失似的。她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胸前,一个劲儿重复着,“太好了!太好了!”我清醒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去拥抱她,可我就是没忍住。

  “眼睛怎么了?红红的活像兔子。”我捧起她的脸,为什么明明和冯泪一模一样漂亮的脸蛋,看上去却远比活人更娇俏更动人呢?

  “我没事,真的。”她何尝说得来谎?明明低眉顺目的,目光躲躲闪闪都不敢正视我,还说没事?我伸手顺着她的眼睛一路往下滑,感受滑腻肌肤上残留的粗涩的触感。不会错,那是一条干涸的眼泪之路。

  她哭过。

  植物也会流泪吗?我不禁嗤笑起自己的书生气,那叫代谢出的水分好不好?

  “童威,你昨晚去哪里了?泪……”她又低下头,两朵红云直烧到耳朵根子,扭扭捏捏地开了口,“泪……一直都在等你。”

  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从天而降,重重压在我的心头,令我艰于呼吸。我怎会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吗?就算泪再完美,她终究只是一盆植物,冯泪才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类!我是来强迫泪放弃灵魂的,而不是坐在这里和她儿女情长!要知道,冯泪还在等着我呢!

  于是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泪……有件事想请你……”

  还没等我说出口,她便欣喜地捂住了我的嘴:

  “什么都不要说了,”她的双眸像玫瑰花瓣上凝聚的露珠一样晶莹透亮,“只要童威吩咐的事,泪一定照办。”

  我心里一揪,嗓子有些发苦,“如果……如果我想害你呢?”

  “不会的!”她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坚决,“童威才不会害泪!只要泪一心一意对童威好,童威也会同样爱护泪的!”

  仿佛觉得分量还不够似的,她又补上一句:

  “能有童威这样的主人,泪真的好幸运。”

  望着她那天真无邪的脸孔,我简直要被内心的负罪感逼到崩溃了。泪是如此得百般信任于我,可我呢?她彻夜未眠苦苦等来的男人,就是专程取她性命的杀手吗?我一手虚伪地拥抱着她,另一手却伺机冷血地谋杀她!不,我办不到!我跌跌撞撞冲出了寝室,对着垃圾桶干呕了半天。泪还在可怜巴巴地呼唤着我,可我根本不敢再留在她身边,一口气冲回冰冻街的占星馆才停下脚步。

  对于我的去而复返,占星师压根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神色。他的手中高高举着一个密封的铝罐,一个黑色交叉的骷髅头映着灯光,令人不寒而栗。我的失败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默默将铝罐递到我的手心。

  “这是……?”

  “强效灭生性除草剂,可以令一切植物枯死,包括召魂树。”他说,“这是回礼,你的酸奶真的很好喝。”

  “谢谢。”我机械地动了动嘴皮,事到如今我也说不清对这个神秘的占星师是憎恨还是感激。当我步出大门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如果真的下不了手……”

  我停下了脚步。

  “就叫别人帮忙。”他说,“只有在你的眼里,她才是独一无二的召魂树,别人看来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盆景罢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挥手让我快走。我清楚地听到身后大门关上的咯吱声。

  也只有试试这一招了。千挑万选,我看中了小六,这小子傻,好糊弄,跟我关系又铁。我把他领到衣橱旁,一咬牙挑开球衣,泪就这样曝光在我们两人的面前。

一看到生人,泪下意识地捂住了前胸,还把身上的大衣裹了一个结实。我没脸看她,只打量着小六的神色。
  “哎呀妈呀!”小六突然一拍大腿,怪叫了一声,“这是咋整的?”

  我紧张极了,手掌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好不难受。“怎么了?”声音都有点变调。

  “好好一棵小树苗,咋种在脸盆里呐?”小六白了我一眼,“盆子不漏水,不把树根子给泡烂了?”

  说话的时候,他那双不安分的大手动弹个没完,不是拽泪的头发就是拨拉她的胳膊,可怜泪身上的大衣都要被他全扯下来了。他还抓起几绺泪的头发,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阵乱摸,泪苦苦忍受他的骚扰,眼眶里似有盈盈泪光泛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拦住他的咸猪手,顺带陪上一个最大最马屁的笑脸,“是是是,您老教训得极是。好兄弟,威哥求你的事,可不可以现在开始啊?”

  “这树活得好好的,干吗喷死它啊?”就算隔着一道门,小六的纳闷仍然清晰可闻。我又怎忍心让泪去死?可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啊!就算泪集世上所有的美德于一身,我总不能为了区区一盆植物搭上冯泪的性命吧?!小六的嘀咕声渐渐听不见了,该是他下手的时候了。我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墙上,恨不得这难熬的时间之河快快流淌,让这噩梦般的时刻瞬间终结。忽然,毫无任何征兆地,里面传来了一个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毫不留情地刺破我的耳膜。

  “泪……”我虚弱地默念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样就能抹煞有关她的一切记忆,她从土里发出的第一次呼唤,和她第一次晒太阳,那阳光和煦的味道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身旁……泪的惨叫一声又一声地持续着,她正在承受人类所难以想象的痛苦,“童威……”叫声越来越弱,低低化为有气无力的呻吟,从那气若游丝的吟声中我明明白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童威……”

  我再也忍不住了,旋风般一脚踹开大门,根本顾不上多看愕然的小六一眼,一把抱起摇摇欲坠的泪。她脸色枯黄,鲜妍的樱唇因中毒而变成狰狞的紫色;当我扶住她的娇躯时,发现她的双脚,也就是与土壤接触的那部分正在坏死,雪白的肌肤上开始涌出大块大块可怖的黑色斑痕。

  “威哥,你这是咋了?”小六一脸茫然,“这除草剂还……还喷不?”

  “多谢你了,”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此刻竟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你先出去吧。”

  “不喷了?万一没死透咋整呐?”可恨小六榆木脑袋不开窍,还要往泪身上招呼除草剂,还好被我当场夺下。

  “够了!”我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叫、你、出、去!”

  泪躺在我的臂弯里,软绵绵得像一团棉花,没有一丝力气。我温柔地环住她的整个上半身,感觉到她正在我的怀中渐渐冷却。“泪,对不起……”我的语言是如此贫乏,以至于在这样诀别的时刻,也唯有如此对她说,“对不起……”

  她干枯如枝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为什么要道歉……童威对泪的好,泪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才没有!”我疯狂地敲打着自己的头,“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怪我,全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如果没有我不切实际的妄想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别……”她颤巍巍拉住我,“别伤害自己,要不然,泪的这里……”她的手缓缓滑向胸口,“这里好痛,比刚才那个……还要痛得多。”

  “只要童威笑,泪的这里就很舒服,很开心;”她扬起蜡黄的小脸蛋,双眸莹净如水,“泪不想让童威难过,就算离开,也要留下一个微笑的背影,好吗?”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感到空气前所未有的甘美,那都是经过泪净化后换来的纯美氧气吧。“来吧,泪,”我对她说,“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豁出命去,我都会满足你的!”

  “这样的话,童威就会高兴了吗?”她急急问我。

  “嗯!说吧!”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缥缈而透明起来,像是梦中一样轻盈的感觉,“我想……”她终于开了口,“我最想要的,就是和童威在一起,一刻也不分离。”

  “我想和童威一起手拉手,走在撒满阳光的小路上;我的双脚踏在落花遍地的泥土上,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芬芳的脚印,而在我们的身后则是绵延至无穷无尽的足迹……就是这样,可以了吗?”她用急灼的眼神征询着我的答案。

  “当然。”我给了她一个微笑,接着,我站起来,轻柔地将她悬空抱起,自然也一并带起她脚上的脸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已将连接她身体的脸盆,一口气压在了我的左脚球鞋上。我绕过她的腋下,从胳膊处把她架起,让她无力地趴在我的肩膀上。我叫了一声“各就各位——预备,走!”左脚小心翼翼抬起泪的底座,然后,竭力保持身体平衡,向前迈了一小步,又把脚轻轻搁到地上。在这上下颠簸的过程中,泪一直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直到平安落地才回过神来。

  “泪,真的在走?”她反反复复问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

  “当然!”我索性抱着她旋转起来,“不仅会走,而且还可以跳舞哦!泪小姐,童威有这个荣幸,请你共舞一曲吗?”

  远远的,校广播站送来了一曲梅艳芳的《女人花》,我默数了一下节拍,正适合跳慢四步。于是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泪趴在我的肩上,一个劲儿地点头,拼命地点头,她的情绪不知不觉间也点燃了我的激情。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若是你

  闻过了花香浓

  别问我

  花儿是为谁红……”

  在这缠绵悱恻的歌声中,泪踩在我的脚上,伴随我一起轻舞飞扬着。我抱着她纤细的肢体,大脑就像喝醉了似的一片空白,只知道随着音乐的节拍挪动着脚步。泪仿佛也沉醉在这令人爱断情伤的氛围中,久久不发一语,连我跟她讲话都不搭理。

  我突然心底一凉,头脑也清醒了。跳舞而已,泪怎会流了一身汗?不,不是汗一般的液体,因为我身上一点都没感觉到潮湿。随着我摇摆着身体,有些什么东西,仿佛脱离了她的束缚一样,簌簌掉落在我的肩头,又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继续滑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我总觉得怀中的泪越来越纤瘦,越来越轻盈……我想放下她一探究竟,没想到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劲儿,两条胳膊藤蔓一般死死缠住我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放手。

  “泪!让我看看你!”我求她。

  “不要!”从未曾违抗我命令的她,此刻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泪……不想让童威看到,现在的泪……好难看的……”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在那瓶占星师提供的除草剂作用下,泪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剧变?“泪!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也许这一次就是永别了!”我焦心似焚,一方面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恼,另一方面,却又巴望着,能静静送泪上路。也许,在泪芳魂消散的时刻,守候在她身边的我能带给她一丝安慰吧?

  “相见不如怀念。与其让童威被我丑陋的容貌吓倒,还不如就这样……”她更紧更用力地抱住了我,几乎要把整个柔软的身子嵌入我的身体里,“和童威一起手拉手,跳舞跳到地老天荒……”在我的背后,她无限憧憬地叹了口气,“可惜泪活不了那么久。”

  “不,不会的!”我心慌意乱,就算隔着毛衣,我也能感受到不明物体正从泪的脸上身上脱落,穿越我的毛衣后,沿着我的身体不断下滑。那沙沙的声音不断撞击着我的耳膜,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我无法看她,此时此刻唯有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用力到几乎捅破她的身体……我感到掌中滑过沙沙的声音,沙子一样粗砾的颗粒正蔓延过我的手掌,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淹没了我的手腕……我只来得及往下瞥了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还是泪吗?

  她那白皙的肌肤宛如火烧后的残瓦缺砾般灰暗粗糙,皮肤表面生出化石一样斑驳的裂纹,从脚跟处一直裂开到她的脖颈。她那头乌黑俊逸的长发哪里去了?那沙沙的声音不是别的,正是她纷纷掉落的头发,秀美的黑发碎裂成一截一截莹白的碎片,像最寒冷冬夜里从天而降的飘雪一样,旋转着,轻舞着,划动着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大理石的地板上,是那样的洁白耀眼。从她的身体深处发出啪啦啪啦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是那样令人心碎。

  泪在风化。

  天哪,喷了那除草剂之后,泪究竟忍受了何等残酷的痛苦啊?而把这一切强加于她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所爱恋所仰慕的我呀!

  “童威为什么不笑了?”她敏锐地感觉到,我抱着她的身体颤抖得是那样剧烈,“是不是泪让童威难受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应和着她的话似的,我的耳畔清楚地传来 了一声“啪啦”。啪啦,一个碎片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啪啦,泪的脸碎了。可我,就算明白了这样的事实,又能怎样?我亲手种下的苦果,也只有我亲口咽下。这就是上天给予我的惩罚吧?我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力组合面部神经肌肉,哽咽着,颤抖着发出最后的一声笑:

  “我很开心,真的。”

  “我会永远记得和泪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因为有泪的地方,”我伏在她的耳边,将我久藏心中的话终于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就是天堂。”

  在我的臂弯里,泪像漏掉的沙袋一样迅速瘪下去,从她身上流出的沙子,此刻可用从瀑布来形容了,哗哗哗哗地向下宣泄着。她慢慢松开了我,从那和冯泪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坠落不停的是沙的瀑流。可为什么?从那沙流后的脸孔上,从那莹净剔透的双眸中,我依然读出了她甜美的笑容:

  “童威开心……这样,就算泪离开,也再不会痛了!”

  她长吸了一口气,眼眸中盛满了星光般迷幻璀璨的光芒:

  “泪好幸福!”

  我感到她正渐渐脱离我的手心,像被狂风卷起的风沙,不由自主向着我难以企及的天空飞去。我不停呼唤她的名字,而泪呢,在半空中向我投去最后深情的一瞥。她分明是笑着的:

  “童威的眼睛出汗了呢……”

  我强忍悲痛,伸手抹掉眼泪,张开双臂郑重递到她的面前:

  “那不是汗……”

  “和你的名字一样,它叫做泪……”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驱散医院里的阴霾,病房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孩浅浅的吟唱,那歌声如泣如诉,轻柔地仿若平原上的一缕烟雾,温和叫醒了病床前一个打盹的人的耳朵。童威半梦半醒间揉了揉眼睛,猛地睁大双眼,扑过去握住了病人的手。

  “泪,真的是你!我……我……!”他简直激动得语无伦次。

  女孩一双纯净如水的黒眸静静地望着他,忽然嫣然一笑:

  “我好像一直在做梦,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蹙起两道秀眉,“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这首歌。”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冯泪轻轻地哼唱着,“听起来好熟,有种很特别很亲切的感觉……这是什么歌?”

  童威微笑着,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温柔的一个吻,“《女人花》,关于她的故事,以后让我慢慢告诉你……”



[飞库网 http://www.feiku.com]
章节有错,我要报告!
[飞库网 http://www.feik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

[猫扑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