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哪,普尔,你怎么来这儿了?”他大声问道,一面仔细地打量着普尔,
“你不舒服吗?博士生病了吗?”
“乌特森先生,”普尔说,“事情不对劲。”
“你先坐下来,喝了这杯酒再说。”律师说,“别急,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您知道博士的生活习惯,先生,”普尔说,“知道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嗯,他
现在又将自己紧紧地关在了他的私人房间里。我不喜欢看到他这样,先生——我真的不
喜欢。乌特森先生,我很害怕。”
“来来,我的好伙计,”律师说,“说明白点,你害怕什么?”
“我已经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星期,”普尔不顾律师的问题说,“现在再也忍受不
了了。”
普尔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证明了他的话。他的举止完全变了个样,除了第一次说
他害怕那一刻外,他一直再也没有正眼看律师一眼,甚至当他现在端着那杯酒坐在那里
时一那杯酒他没有喝上一滴——他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一个屋角。“我再也忍受不了
啦。”他喃喃地重复道。
“好了,”律师说,“普尔,我能看得出来,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我看一定出了
什么严重的事,告诉我究竟怎么啦?”
“我看这里面有谋杀……”普尔粗声粗气地说。
“谋杀!”律师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叫了起来,但随即又感到有些恼怒,“什么谋
杀?你在说什么?”
“我不敢说,先生,”普尔回答,“不过,能不能请你跟我一起去亲眼看看?”
乌特森先生的回答是立刻站起身,戴上帽子,穿好大衣。不过,他注意到这位管家
的脸上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所以不禁感到极为惊讶。同样使他惊讶的还有一点:
管家放下酒杯跟他出去时,那杯酒动也没有动。
这是三月一个反常的夜晚,狂风呼啸,寒气袭人。一勾惨淡的弯月斜挂在天上,仿
佛被风吹倒了,又像一条轻柔的细布条在空中飘荡。强劲的寒风刮得人连说话都非常困
难,也刮得人浑身的血液一起涌到脸上,而且,这风似乎还刮走了街上所有的行人。乌
特森先生从来没有见到过伦敦的这个地区如此荒凉。他真希望这夜景不是这样,一辈子
也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强烈地希望能见到、接触到人类。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
心中仍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沉重预感。他们走到广场时,看到那里到处是风刮起的阵阵尘
土,花园里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树枝在使劲抽打着篱笆。一直走在前面一两步的普尔,这
时在人行道站住了脚。尽管寒风凛冽,他还是取下帽子,用一块红手帕擦着额头。虽然
他一路上步履匆匆,此刻擦掉的汗珠却不是赶路赶出来的,而是某种使人窒息的痛苦引
起的。他脸色苍白,开口说话时声音嘶哑,而且语不成句。
“先生,”他说,“我们到了。愿上帝保佑没有出什么事。”
“但愿如此,普尔。”律师说。
于是,普尔小心谨慎地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个声音问道:“是你吗,普
尔?”
“是我,”普尔答道,“开门吧。”
他们走进大厅时,看到里面灯火明亮,火炉中燃着一堆旺火,所有的仆人——男仆
和女仆——像群绵羊一样全都站在火炉旁挤成一团。一看到乌特森先生,女仆立刻歇斯
底里地抽泣起来,而厨娘却边大声叫着“上帝保佑,是乌特森先生!”边向他奔来,仿
佛要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
“怎么?怎么?你们都在这儿?”律师不高兴地说,“太不正常了,也很不合适。
你们的主人一定会不高兴的。”
“他们都吓坏了。”普尔说。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准也没有反驳普尔的说法,只有女仆提高了嗓门,大声哭了起
来。
“给我闭嘴!”普尔朝她吼了一声,严厉的口气表明他自己的神经也已紧张到了极
点。事实上,当女仆刚才突然放开嗓门大哭起来时,大家全都惊恐地转身朝里屋的门看
去,脸上都带着可怕的神情。“好了,”管家对厨房的小帮工说,“你去给我拿支蜡烛
来,我们这就去将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然后,他请求乌特森先生跟着他,一起向后
花园走去。
“先生,”他说,“请您尽量将步子放轻一点。我想请您听一听,而不是被他听到。
您听我说,万一他真请您进去,您可千万别进去。”
对于这种意想不到的结果,乌特森神经突然一阵紧张,差一点乱了阵脚,但他立刻
重新鼓起了勇气,跟着管家走进了实验室大楼,穿过那个堆满了篓子和瓶子的手术室,
来到了楼梯跟前。普尔在这里打了个手势,要乌特森站在一旁听,而他自己则放下蜡烛,
鼓起全部的勇气,走上楼梯,犹豫不决地在包着厚呢的房门上敲了起来。
“先生,乌特森先生想见您。”他大声说,而且边说边使劲地打着手势,要律师侧
耳倾听。
里面有个声音怒气冲冲地回答道:“告诉他,我谁也不见。”
“谢谢您,先生,”普尔说,声音里带着一份胜利的味道。他端起蜡烛,领着乌特
森先生穿过院子,重新回到了那宽敞的厨房。厨房里的炉火已经熄灭,甲虫在地板上乱
跳。
“先生,”普尔紧盯着乌特森先生的眼睛说,“那是我主人的声音吗?”
“似乎变了很多……”律师的脸色非常苍白,但他也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回答说。
“变了?哦,我想是的,”管家说,“我在这个人家里干了二十年,难道连他的声
音都听不出来吗?不,先生,主人已经被人干掉了,八天前就被人谋杀了。我们那天听
到他在大声呼喊上帝,那么如果那屋子里不是主人又是谁呢?为什么要待在里面请求老
天爷帮助呢,乌特森先生?”
“普尔,这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件疯狂的事。”乌特森先生咬
着手指说,“假设事情真像你推测的那样,假设吉基尔博士确实已经……嗯……遇害,
那么凶手究竟为什么还要留在里面?这站不住脚,根本说不通。”
“嗯,乌特森先生,您不是那种轻易被说服的人,可我还是再给您说些情况吧。”
普尔说,“要知道,整个上星期,不管那屋子里是不是我主人,整整一星期他白天黑夜
都在哭喊着要一种什么药,可总也想不起那药名来。有时候他的做法很像我的主人——
将他的命令写在一张纸上扔到楼梯上。过去一星期里,我们除了那些纸条外什么也没有
见到,只有那些纸条、紧闭的屋门;甚至每顿饭菜都要求我们留在那里,由他趁着没有
人时偷偷拿进去。先生,每天——哎,有时同一天就有两三次这种命令或怒气冲冲的话。
我只好满城乱跑,寻遍了每一家药品批发店。我每次把他要的东西拿回来后,又会接到
另一张纸条,让我将那些东西退回店里去,说那些东西不纯,并要我再去别的店看看。
先生,那药品他要得那么急,究竟是为什么?”
“你有他写的那些纸条吗?”乌特森先生问。
普尔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律师。律师弯下腰,凑
近蜡烛,仔细地看着那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吉基尔博士向莫乌店号老板致意,但要声明一点:刚刚在贵号购买的那批货纯度
不够,不合他目前的用途。一八××年,吉基尔博士曾在贵号购买过大量此物。他现在
恭请贵号竭尽全力仔细搜寻,如责号尚存有同样纯度的此物,请立刻给博士送来,价格
不予考虑。此物对吉基尔博士至关重要。”
信写到这里还算比较平静,但接着墨水一溅,写信人的情绪控制不住了。“看在上
帝的分上,”他又添了一句,“给我找点那批老货来。”
“这张纸条真是奇怪,”乌特森先生说,突然又责问普尔,“你怎么把它打开了?”
“先生,莫乌店号的人发了火,把这封信像垃圾一样扔还给了我。”普尔答道。
“这毫无疑问是博士的笔迹,你难道没有认出来吗?”律师接着说。
“我早就觉得那像博士的笔迹,”管家绷着脸说,但随即又换了一种口气,“笔迹
算得了什么呢?我见到过那个人!”
“见到过那个人?”乌特森先生重复了一遍,“那又怎么样?”
“那能说明一切问题!”普尔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天突然从花园走进了手
术室。看样子他好像恰好溜出来找药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因为私人房间的门开着。他
当时正站在手术室的另一头,在篓子里翻找着。我进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叫一
声,立刻冲上楼梯跑进了私人房间。我虽然只看到他一眼,可那一眼足以让我根根头发
在头上竖立起来,就像猪鬃一样。先生,如果那是我的主人,他脸上干吗要戴一个面具?
如果那是我的主人,他干吗要像老鼠一样尖叫,而且从我面前逃走呢?我都已经为他干
了这么多年。而且……”普尔停了下来,用手抹了一下脸。
“这一切的确非常奇怪,”乌特森先生说,“不过我想我开始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普尔,你的主人显然得了一种使人很痛苦、使人会变形的怪病,因此他说话的声音就发
生了变化,因此他就显得像戴了面具,因此他就不愿意见任何朋友,因此他就急切地要
找到那种药。这可怜的人还抱昔一线希望,希望能靠那种药完全康复——但愿上帝不让
他失望!这就是我的看法。是啊,普尔,这件事情想起来的确很可怕,但这一切确实再
明白不过,也确实很正常。前因后果都非常吻合,所以我们大可不必如此惊慌。”
“先生,”管家说,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那根本不是我的主人,我说的是真话。
我的主人……”说到这里,他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接着说,“身材高大魁梧,
而这个人更像个侏儒。”乌特森想反驳,但普尔嚷了起来,“哦,先生,您认为我干了
二十年还不认识我的主人吗?您认为我不知道他在私人房间门口时头朝哪边转?您认为
我不知道每天早晨应该在哪里见到他吗?不,先生,那戴着面具的人绝对不是吉基尔博
士——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绝对不是吉基尔博士。我从心底里相信发生了谋杀案。”
“普尔,”律师回答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有责任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尽
管我不想伤害你主人的感情,尽管我被这张纸条弄糊涂了——因为这张纸条证明他还活
着,我还是认为我有责任把门撞开。”
“啊,乌特森先生,这才像您说的话!”管家大声说。
“现在还有第二个问题,”乌特森接着说,“谁来干这事?”
“这还要问吗,先生?我和你!”普尔豪气十足地说。
“说得好!”律师说,“不管这件事情的结果如何,我都将承担所有的责任,决不
会让你吃苦。”
“手术室里有把斧子,”普尔接着说,“您可以带上厨房这根拨火棍来武装自己。”
律师操起那根粗重的工具掂了掂,抬起头来说:“你知道吗,普尔?你我将要面临
一个有点危险的局面。”
“可以这么说吧,先生。”管家答道。
“那么,我们最好还是坦诚相见,”律师说,“其实我们俩心里都还有话没有说出
来,所以我们还是先开诚布公地说个明白吧。你看到的那个戴面具的人,你认出他是什
么人了吗?”
“嗯,先生,他当时跑得很快,而且弓着腰,所以我很难说认出他是什么人。”普
尔答道,“不过,如果您的意思是问那像不像海德先生……是的,是的,我看那就是他!
您瞧,那个人的身材与海德先生像极了,而且动作也像海德先生一样敏捷;再说,除了
他还有谁能从实验室那扇门进来呢?您一定还记得,先生,那桩凶杀案发生后,钥匙还
在他手中。还不止这些,乌特森先生,我不知道您是否见过这位海德先生?”
“见过,”律师说,“我和他说过一次话。”
“那么您一定像我们大家一样知道,这位先生身上有些古怪的成分一种使人毛骨悚
然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那是一种让你觉得骨髓都在发凉的东西。”
“我承认我当时也有你刚才形容的那种感觉。”乌特森先生说。
“正是这样,先生,”普尔回答,“嗯,那戴着面具的家伙像猴子一样从药品堆里
跳出来冲进私人房间时,一阵透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传了下来。哦,我知道这不能
算证据,乌特森先生,我也读过书,知道这一点。可一个人总是有感觉的,我敢对着我
的《圣经》起誓,那就是海德先生!”
“哎,哎,”律师说,“这也正是我害怕的。我担心罪孽一旦铸成,就会环环相报,
说心里话,我完全相信你,我相信可怜的亨利已经被谋杀了,而且我还相信这凶手(只
有上帝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仍躲在被害人的房间里。好吧,我们这次行动就叫复仇吧。
把布拉德肖叫来。”
那个男仆被叫了过来,只见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打起精神来,布拉德肖,”律师说,“我知道,这件不明不白的事情对你们大家
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我们现在决定将它彻底弄个明白。普尔和我准备强行闯进那私
人房间。如果情况正常,我的肩膀够宽的,可以承担一切责任。同时,为了避免出什么
岔子,或者有什么坏蛋想从后门逃走,你和那小伙子带两很大棍子绕到后面的角落去,
守住实验室的后门。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赶快赶过去。”
布拉德肖走后,律师看了看自己的表。“好了,普尔,我们也该动手了!”他说着
便将拨火棍夹在胳膊下,领头走进了院子。这时,天上的飞云已经遮住了月亮,所以四
周一片漆黑。风刮到这井桶般的建筑群中时断时续,时强时弱,吹得烛光左右摇晃不定,
直到他们走进手术室。他们在这里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在他们四周,伦敦城在庄严
地低声呻吟;但他们身边的寂静却被私人房间里那来回徘徊的脚步声打破了。
“他就会这样整整走上一天,先生,”普尔悄声说,“而且前半夜也是这样。只有
药店送来新的样品时,他才会停下来。哎,他心里一定有鬼,所以才安静不下来。先生,
他这每一步都在往下滴血,肮脏的血!您听,靠近一些……乌特森先生,您用心听,您
说,这是博士的脚步声吗?”
里面的脚步声很轻,很古怪;脚步的主人似乎在左右摇晃,而且走得很慢,这确实
与亨利·吉基尔博士那落地有声的沉重脚步声不同。乌特森叹了口气问:“还有别的情
况吗?”
普尔点点头,说:“有一次……有一次我听到他在哭。”
“哭?怎么哭?”律师问。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怖的战栗。
“哭得像个女人,或者说像个孤魂野鬼,”管家说,“我当时走开时心里也是难受
极了,真想也哭上一场。”
不过,这时十分钟的时间到了。普尔从一堆包装用的干草中拿出斧子,把蜡烛放在
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以便动手时能看得见。他俩屏住呼吸,慢慢走近那房间,里面那不
紧不慢的脚步仍在来回走动,徘徊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听得清清楚楚。
“吉基尔,”乌特森大声喊叫道,“我一定要见你。”他等了片刻,但里面没有任
何回答。“我提醒你,我们现在已经产生了怀疑:所以我必须见你,而且一定要见到
你,”他又说道,“如果软的不行,我们就来硬的——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硬闯进来
了!”
“乌特森,”里面的声音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怜可怜我吧!”
“啊,这不是吉基尔的声音——是海德!”乌特森惊叫了起来,“普尔,把门砸
开!”
普尔将斧子抡过肩膀,用力砸了下去,那一声撞击震动了整幢房子,也震得那蒙着
红呢的房门在门锁和铰链之间跳动。房间里传出了一声类似一头惊恐万状的动物发出的
惨叫。斧子又抡了起来,再一次砰的一声砸到门板上,震得门框都跳了起来。斧子砍了
四下,但那木料非常坚硬,做工又非常出色,所以一直砸到第五下那门锁才松开,破裂
的门向内倒在地毯上。
这两个动手的人被自己粗暴的行动和随即而来的寂静吓呆了,各自后退了一步,朝
里面望去。只见私人房间里亮着静静的灯光,一堆旺火在炉膛里熊熊燃烧,发出噼噼啪
啪的声响,水壶正低声吟唱着轻盈的旋律。一两只抽屉开着,各种文件整齐地堆放在写
字台上,火炉旁还放着茶具。你也许会说这是世上最安静的房间,而且,如果没有那些
装满了化学物品的玻璃柜子,你也许还会说那天晚上伦敦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房间的中央躺着一个人,身子痛苦地蜷曲着,仍在抽搐。他们踮着脚走了过去,将
他的身子翻了过来,看到了爱德华·海德的面孔。他身上穿着博士那些宽大的衣服,松
松垮垮的;脸上的肌肉仍像活人一样在抽动,但生命已经离他而去了。他的手中有只捏
碎的小瓶,空气中有股强烈的果仁味。乌特森立刻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一个自我毁灭者的
遗体。
“我们来得太晚了,”乌特森板着脸说,“不管是来救人还是来报仇,我们都来晚
了。海德已经罪有应得,我们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找到你主人的尸体。”
这楼房最主要的部分就是那手术室,占了几乎整个一楼。手术室的采光来自上方和
私人房间,而私人房间在二楼的一端,俯视着下面的院子。一条走廊将手术室与通往小
街的后门相连,私人房间也另有一条楼梯通往后门。此外,还有几间漆黑的小储藏室和
一个宽敞的地窖,他们现在将上述所有地方彻底搜寻了一番。那些储藏室只要看一眼就
够了,因为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而且从落在门上的灰尘来看,那些储藏室很久没有被
打开过了。地窖里倒是堆满了稀奇古怪的杂物,大多是吉基尔这幢房子的前主人——那
位外科大夫留下的。但他们一打开地窖门,就看出进去搜寻毫无意义,因为门上落下来
一层多年形成的厚厚的蜘蛛网,把入口处都封住了。不管亨利·吉基尔是死是活,什么
地方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普尔跺着走廊的石板,一边倾听那声音,一边说:“他准被埋在这下面。”
“也许他早就逃走了,”乌特森说着便转过身去检查通往小街的那扇门。门锁着,
不远处的石板上躺着那把钥匙,早已锈迹斑斑。
“这好像很久没有用过了。”律师说。
“是没有用过,”普尔答道,“先生,您看到没有?这钥匙已经断了,好像是有人
使劲用脚将它踩断的。”
“是啊,”乌特森接着说,“就连断裂处也已生了锈。”两个人惊诧地对视了一下。
律师说:“普尔,这可把我难倒了,我们还是回到私人房间去吧。”
他们默默地上了楼,继续更加彻底地在私人房间内搜查,而且每隔一会儿就不由自
主恐惧地朝那尸体看上一眼。一张桌子上有做化学试验的痕迹,玻璃碟中搁着一小堆一
小堆数量不同的白色盐类,仿佛这可怜的人正准备进行一次试验,却被迫中断了。
“这就是他总让我去买的那种药品,”普尔说。就在他说话的当儿,水壶噗嗤一声,
里面的水溢了出来,把他们吓了一跳。
这声音将他们引到了火炉旁。一张舒适的安乐椅被拉到了火炉旁,伸手可及的地方
便是各种茶具,茶杯里甚至连糖都放好了。一个架子上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摊开放在
了茶具旁。乌特森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一本吉基尔好几次极为推崇的神学著作,上面到
处都是他亲手书写的批注,全都是一些亵渎神明的词句。
接着,他们在搜寻的过程中走到了那面落地大镜子前,同时身不由己地恐惧地朝里
看去。但是,那面镜子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天花板上跳动的玫瑰色火光,炉火在柜子玻
璃门上反射出的上百种图像,以及他们自己俯身看那镜子时里面映出的他们自己那苍白
而惊恐的面部表情。
“先生,这镜子准看到过一些奇特的事情。”普尔悄声说。
“不会比它本身更奇特!”律师也同样悄声说,“为什么吉基尔,”——说到这个
名字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克服了自己的软弱——“吉基尔要这镜子干什
么?”
“是啊。”普尔说。
接着,他们走到了写字台前,看到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各种文件,最上面有个大信封,
上面是博士的笔迹,写着收信人为乌特森先生。律师将信封拆开,里面有几样落到了地
板上。第一样是份遗嘱,里面的内容与他六个月前退回去的那份遗嘱的内容一样离奇:
博士如死亡或失踪,此遗嘱将用作馈赠证明。然而,原来写着爱德华·海德的地方现在
写着的名字却是加布里埃·约翰·乌特森,律师惊讶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
了看普尔,又看了看那些文件,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躺在地毯上已经一命呜呼的罪魁祸
首身上。
“我头发晕,”他说,“他这些天来肯定一直受人挟持。他没有任何理由喜欢我,
所有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别人替代肯定要发怒,可他却没有毁了这份文件。”
乌特森拿起第二份文件,看到那是博士亲手写的一个短柬,上面有日期。“哦,普
尔!”律师惊叫道,“他今天还活着,还在这里!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干掉。
他一定还活着,一定已经逃走了!那么他为什么要逃走呢?怎么逃走的呢?如果是那样,
我们怎么能将这起事件说成是自杀呢?哦,我们必须谨慎。我预感我们可能把你主人拖
入进什么惨祸中去了。”
“你怎么不看看那张便笺上写了些什么,先生?”普尔提醒乌特森。
“因为我心里很担心,”律师神情严肃地说,“但愿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说到
这里。他将那便笺凑到眼前,看到上面写着:
“我亲爱的乌特森:当你拿到这张便笺时,我肯定已经失踪了,至于具体情况如何,
我现在还无法预料,但我的本能以及我目前无法描述的境遇都告诉我,我的结局已不可
避免且近在咫尺。你先去读一读兰尼昂曾经警告过我已经委托给你的那份材料。如果你
还想了解更多的情况,请你再读一读我的自白吧。
你的不幸的、不配做你朋友的
亨利·吉基尔”
“还有第三份文件掉下来吗?”乌特森问。
“在这儿,先生。”普尔说着便递给他一封好几个地方都盖了封的纸包。
律师将它装进自己的口袋说:“我会只字不提这份文件的,如果你的主人逃走了或
者死了,我们至少还可以挽回他的名誉。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我要回家静静地读
这些文件。不过,我午夜前一定赶回来,然后我们就去报警。”
他们走出了手术室,并随手将门锁好。乌特森留下那些仆人们继续围坐在大厅里的
炉火旁,自己则步履艰难地走回到他的事务所,去读那两份可以给他解开疑团的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