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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 七夕

    万物皆可成仙。吸天地之精华,以风为餐,以露为饮,行散乐施,待到功德圆满之时,便可于月夜,受神恩赐,羽化飞天。

    万物亦皆可成妖。以人血为养料者,必会坠入魔道,死而不得超生。

    我怔怔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眉描如黛,眼似秋水,唇若敷蜜。裸露的肌肤如光洁的象牙,被那延至脚踝的青丝遮掩,更显妖娆若离。

    指间传来丝丝寒意。我低头望了一眼手中性灵质冷的汉白玉佩,又望了一眼它的主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的柳枝。她用她的血助我成妖,但我不会感激她。我一点都不喜欢那浓郁的血腥味,我宁愿以风为餐,以露为饮,即使我对羽化飞天一事毫无兴趣可言。

    我冷冷地绕过柳枝的尸体,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翠碧的绣纱裙穿在身上,想了想,将那汉白玉佩挂在腰间。然后,我对着铜镜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插一镶金玉步摇,略施脂粉。做完这些后,我望着镜中活色生香的自己,以及香销玉殒的柳枝,轻声说道:“我一定会把你的话带到的,你就安心地去吧。”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人语声。我稍微色变,环视四周,银腰一闪,笔闪进了衣柜里。我虽已成妖,但并未习得妖法,如今柳枝的尸体躺在这里,如果我被当作凶手拿下,那我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短暂的沉寂过后,是瓷碗落地的声音以及女子的尖叫声——应该是柳枝的贴身丫鬟巧翠。。我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衣柜的空间很小,憋得我很不舒服,但我也只得忍。

    接着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我凝神细听,随即冷笑。我认得那个指挥着将柳枝的尸体抬出去的声音,“温老爷”的声音。这个人表面温润如玉,实质心计颇重,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笑里藏刀”。

    “倾天呢?”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一定要找到倾天!”

    搞错没?!

    与自己儿子有婚约的柳枝死了,他不去查她的死因,反而“关照”起我来——我不过是一面“瑟”而已,值得他如此吗?不对,一定有阴谋。

    我双手紧紧拉住衣柜的门。我不管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总之我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算了,估计庆天已被贼人盗走。”我正在想对策时,“温老爷”又说道,“这件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特别是少爷。如果少爷知道了,”他顿了蹲,声音转沉,“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做。”

    “如果少爷问起小姐怎么办?”巧翠带着哭腔战战兢兢地问。

    “那就说你家小姐不告而别了吧。”“温老爷”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从今以后,就由你来负责少爷的饮食起居了……”

    处在黑暗中的我笑容越来越冷,然后果然听到了颤抖却又夹杂着窃喜的声音。莫明的嫌恶涌上心头,我不禁又蹙了蹙眉。半晌,四周恢复沉寂,我悄悄将衣柜的门打开一个缝儿,房间里已人去楼空,刚才的一切都好像是一个梦。不再犹豫,我轻巧地从衣柜里跳出,打开窗一越,趁人不注意匆匆穿过庭院,闪身从后门溜之大吉。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太和七年的七夕节,温庭筠的未婚妻死在温俯里,死因不详。

    唯一知道真相的我,此时正在这座繁荣的洛阳城里闲逛。夕阳早已将她最后一丝光线收去,天上繁星点点,地上车水马龙。没有人会去注意一颗流星的陨灭,就像没有人会去管柳枝的生死一样。我跟了柳枝将近十年,她没有知己,受了委屈也只会在人后默默流泪。她懦弱得卑微。她那短暂的一生就像一碗惨白的面条,提不起任何人的兴趣,若非要从里面找出一点调料来,那就是她曾经决定和那个写《燕台诗》——叫李什么来着的少年私奔。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对她说,他们是不言朝夕的。最后,少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我腰上的那块汉白玉佩。

    造化弄人。如果当初我选择的不是柳枝,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十年前。

    最后一根弦颤颤地停了下来,而余音却绕梁三日不歇。

    在场的人都沉浸在刚才美妙的瑟声之中,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人发出一丝响动,谁都没想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娃娃,居然会得到我——倾天的青睐。他们当然不知道,我会选择她,只是为了欣赏他们这些凡人丰富的表情而已。

    但我没想到,我却因此害了柳枝。我不知道后来红衣少年怎么就成了柳枝的未婚夫,但从他和他的父亲盯着我的眼光中可以看出,这一定和我脱不了干系。

    我走在大街上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我撞在了一堵人墙上。

    我痛呼一声,揉着额望向那堵人墙的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我心中一动,仿佛有什么电光火石般闪过,但却又抓不住。我蹙眉,这种感觉令我心慌,于是,我很没骨气地转身逃走了。

    直到我停下来时我还在为刚才的表现惊恼,但我马上就没心思管那档子事了,因为我发现我正站在宝瑟阁的门口。

    没有任何犹豫,我抬腿走了进去。

    宝瑟阁冷清得令我惊讶。即使今天是七夕节,青年男女们都去幽会去了,这名动洛阳城的宝瑟阁也不至于连一个客人也没有啊!我疑惑地望向薛老板,而他,只是对我微微一笑,脸上皱出一道道沟壑。

    我一时失言,也只好冲他笑笑,将视线转向檀木架上放着的一面面瑟。我用手轻轻拂过它们,偶尔拨弄一两声,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感应不到它们生命的气息,它们是死物。这至少说明,我确实不是俗品。

    突然,我感到有一股冷意自背后袭来,我神色一动,弹指间已闪到一边,转身死死地盯住那把放在最高处的黑琴。

    “宝瑟阁也有琴出售吗?”

    “姑娘您认识那把琴吗?”

    问完话我们俩同时愣住了,然后又都望着对方不说话。

    “我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半晌,我打破了僵局,沉声说道,“想必是有缘——他……多少钱?”

    “姑娘很久以前来过宝瑟阁吧。”他并未回答,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嗯。”我略一迟疑,还是承认了,“距今差不多有十年了。”

    “难怪姑娘会奇怪宝瑟阁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的宝瑟阁早在两年前就没落了。”

    “为什么?”我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

    “还不是因为它!”他抬头望向那把黑琴,眼神复杂。

    “他?”我再次将视线放在了那乍一看普扑通通的黑琴上。

    “两年前,我在河边捡到它,当时也没太在意,就将它放在了那里。”薛老板指了指那放着黑琴的檀木架,“可谁知,自从那天起,凡是进过宝瑟阁的客人都倒了霉。”

    “哦?”我微微眯起眼。

    “是啊。有的疯了,瘫了,还有的一夜暴毙。”他的语气颇有些感慨,“于是,就再也没人敢来这了。”

    “那你为何不把他拿去扔了?”

    “我也这么想过,”他叹了口气,脸微红,“可是……我舍不得。我相信,它和倾天一样——一样不是俗物。它如今只是在等待有缘人。在它主人到来之前,它不允许任何人惊扰它的清眠。”

    在听到“倾天”这个词时我不自然地窒了一下,为了掩饰,我轻咳了一声,明知故问道:“那么,你又为何要把这些告诉我呢?”

    他闻言望向我,浑浊的目光变得清晰起来。他用奇异的音调对我说:“我想,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我觉得有些可笑,又想问他为何这样认为时,那把黑琴突然应声而起,直直向我砸来!

    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下意识地张开手,眼睁睁地看着黑琴像个孩子似地扑入我怀中。我这时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真的撞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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