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一道霹雷。

    “——放我下去！”双手紧紧抱住琴身，在云间急急穿梭着的我咬牙切齿道。拜这把黑琴所赐，我至少有三天脚不沾地了——也不知道他拿根筋不对，当薛老板颤抖着唇说要将他送给我时，我还来不及假惺惺地婉言相拒，就被他拖着直飞冲天——把宝瑟阁的房顶都给撞穿了。还好那是在夜里，否者不知会有多惊世骇俗。

    “你防开我不就下去了？”一个妖绝慵懒的声音直达我心里。

    我小心翼翼地朝下望了望，映眼白茫茫的一片，赶忙缩回了脖子，心虚地啐道：“你叫我放我就放？没那么听话！”

    “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对话，你不觉得无聊吗？”那个声音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

    “那也因为有人陪我无聊啊。”我冲天翻了个白眼，“两个人一起无聊，就不算无聊了吧。”说完，我的胃很配合地痉挛了一下。

    大概是被我恶心到了，他良久才“说”：“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一路上像只麻雀似地唧唧喳喳地闹，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倾天！”

    “你认识我。”我突然神色一整，肯定地说，“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

    “确切地说，我认识记忆被封印前的你。”他只是愣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封印？”我讶然。我早在十年前就发现自己的记忆不完整，如今听他提起缘由，不由得暗惊，表面却不动神色。

    可是，他似乎并不打算几学给我解惑，一时之间，又沉默了下去。

    我的记忆是从宝瑟阁开始的，而在此之前——包括薛老板口中的白衣仙姑将我托付给他的事情我虽觉得熟悉，但却不记得毫厘。我的身世之迷，需要一把钥匙打开，我相信，我手中这把同我一样不是俗物的黑琴，就是那把钥匙。

    “到了。”

    我正在思索给如何启齿，闻言一怔，同时感到手头一重，还没反应过来就开始急速向下坠去！

    “你搞什么……”我话音还未落，就连人带琴，重重地摔到地上。

    猛然间感到身下狠狠地晃了几下。我摔得七昏八素的我忍着身上剧烈的疼痛皱起眉头打量着还在摇摇晃晃的四周。环视看来一圈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摔到了一叶扁舟上，舟蓬被我“凿”了一个大大的裂口，正对着我龇牙咧嘴耀武扬威。

    “喂，你要死也不用拉上我吧！”发现自己并未伤筋动骨后，我一拍身上的尘土，从船上坐起，瞪着刚才被我压在胸前的黑琴。

    “你又没事！”他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快给我解咒！”

    “我为何会没事？”我自动忽略掉他的后半句，好奇地问道。我是妖，但我的原身是一面瑟，涩、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会碎的吧，而我却几乎什么事都没有。

    “先给我解咒！”他不耐烦地“喝”道。

    “怎么解？”我冲他眨眨眼，笑嘻嘻地问。我突然感觉我就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只不过这只鸡太凶猛，我只能恬着脸讨好他。

    “你好好想想，这个——你一定记得的。”

    “我为何要……”

    “记得”二字还未说出口，我心中突然一动，怔怔地望着那把黑琴，神情严肃地将他抱起，盘膝而坐，将他横放在膝上，低下眉良久，终于信手续续拈来，绝妙的琴音自我手下奔泻而出，如麋鹿饮鸣于溪，如飞瀑遥挂银川，又如悲啼的孤雁，丧偶的鸳鸯……而岁随着我指间的拨弄，有淡淡的黑雾从琴弦之中弥漫开来，萦绕在我四周。

    “嘣！”最后，四弦一声如裂帛，琴声戛然而止，却又令人回味无穷。

    与此同时，黑雾突然大盛，我敏捷地闪到一边，紧张而又兴奋地盯着那团迟迟不肯散去的湿气。

    黑雾漫去如风，突然之间又重新凝聚，聚成一个人影。我望着那个人的脸，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张亦男亦女绝美至极的脸，长发如燃烧的烈焰般及地，几乎要裹住他整个瘦削的身形。他似血的红唇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就像妖精的诱惑，恶魔的召唤——他将邪魅挥洒得淋漓尽致，一向自负貌美的我，站在他面前也只会自惭形秽。

    有什么从我心上飞快碾过，我迅速捕捉到了它，脱口而出：“月魇。”

    他那如吊梢的叶眉微微一挑：“怎么，认出我来了？”声音就如出山的清泉。

    我皱着眉认真地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特别熟悉。”顿了顿，又道：“但似乎不只是熟悉而已。”

    他闻言也皱着眉认真地想了想，如一阵风般飘到我面前，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在我额上狠狠地敲了一记，道：“倾天妹妹，你在说绕口令吗？”

    我揉着额鼓着眼瞪他，张口欲言，但突然想到现在的形势——我受制于他，于是只得白着张脸挤出一丝笑容，娇嗔道：“你好坏，把人家弄疼了！”

    霎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被自己发嗲的声音吓到了。

    被吓到的不只我一个。月魇小心翼翼地望了我一眼，蹙眉探了探我的额，然后顺势又在上面敲了一记：“记住，不要把这招用在你哥我的身上，我对此免疫！”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微的怒气。

    我揉着额的手一窒，再窒，最后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不可置信地说：“你是我哥？”我还真找不出自己和他的相似之处。

    他双手抱肩，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并不搭理我。

    我不死心地又问：“那么，我是谁，我的记忆为何会被封印？你又是谁……”

    “你的问题还真多。”他白了我一眼，“我没有义务回答你吧？这可是天机，如果我告诉你，以后想见采薇就更难了……”

    “采薇是谁？”我的心一悸，直觉告诉我，这个采薇跟我的关系不一般。

    “你少管！”察觉到说漏嘴的他抬起手又想往我额上招呼，我警觉地躲过，狠狠地瞪着他。他讪讪地收回手，掩饰性地干咳了一声，道：“虽然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你现在大概连最基本的生存本领都忘了吧？”

    我点了点头，戒备心稍减，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站得离他远远的。我可不想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可以教你。”他向我迈了一步。“你以前很聪明，不知现在如何——希望不要太差，留在这里太长时间。”

    “那么，你先教我妖法！”我说着朝后退了一步。其实，我很想问他为何不想在这里多作停留，但我怕他被我惹恼了拍拍屁股走人，我又追不上他，所以只好将好奇心强行压下去。

    “妖法？”他一怔，表情有些怪异。

    我心里犯疑，仔细想了想，却又没发现哪里不对，但我还是下意识地问道：“是妖法……怎么了？”

    “啊，没怎么！”他的表情马上恢复了正常，笑得如孩童般无辜，“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哦……”不知为何，看到他这样的笑容，我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不过……”他斜瞟了我一眼，我为了配合他，故意把原本欢欣的脸拉长，果然见他的唇角咧得愈开，“你要如何谢我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是人家的各个，哪有哥哥帮助妹妹还要妹妹的报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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