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 出师
海声涛涛。海面上偶尔有鸥鸟掠过,又很快地消失在天际。
经过昨夜那场恶斗之后,这一片海域彻底变成了死域,到处漂浮着鱼虾的尸体,并且还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海面上冰已融解,阳光洒下,波光粼粼,却因此而显得更加寒冷。
不过,这些都被挡在舟上船帏的外面。
我慵软地伸了个懒腰,望着身旁还未醒来的后庭,俏面微红。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和他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那也是好的。
但我马上就摒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我和他之间只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后,就各奔东西。我不曾爱过他,他子最终也会忘记我——就像柳枝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说的那样,我们是不言朝夕的。
抚了抚腰间的玉佩,我微微笑了笑。或许,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主人了。
后庭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似乎就要醒来。我连忙念动了一句咒语,一道白光从我眉心射出,他的呼吸就又恢复了平稳。想了想,在他双目上虚无地一划——我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我凝视着他,伸出手划过他完美无缺的面颊,最后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哥哥我在外面劳心劳力,而我的好妹妹却在这里和情郎风花雪月,这真是……”
漫不经心的语调,如出山清泉的声音,除了我家哥哥还有谁?此刻他正站在舟外,透过黑色的船帏我可以看见他背对着我的身影。
“哥,你进来呀,也不怕受凉!”我娇柔地说,而眼中的烈火却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无奈这招对我那脸皮厚得可以媲美墙脚拐弯处的哥哥没用,他仍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说:“我也想啊,可我担心里面春光太盛,我弱小的心灵承受不住!”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会受不住,鬼才相信!虽这样想着,但我还是飞快地将衣饰穿戴好。又望了一眼赤身裸体的后庭,我想了想,随手挥出一张薄毯,将他盖住。
做完这些后,我转身就对上了月魇那张亦男亦女绝美至极的妖颜,见怪不怪的我眼波横了过去,没好气地说道:“小妹我真要感谢哥哥赐给我如此良宵!”
“兄妹之间,不必言谢,小妹你多礼了。”月魇将手环在脑后,悠闲地冲我眉眼乱飞。
知道和他对嘴讨不到便宜,我瞠了他一眼,问道:“昨夜那个人是谁?”
他很舒服地靠在船梁边坐下,懒洋洋地答道:“不过是一根鸟毛而已。”
“鸟毛?”我蹙眉,“哥你真会开玩笑,有那么厉害的鸟毛么?”说着,便窝进了他的怀里。嗯,不得不承认,靠在他胸口的感觉真的很好。
“你知道什么?!”他斜了我一眼,“那鸟毛可不是普通的鸟毛,她是补天的那位的使者,名叫凤羽。”
我闻言脸黑了下去,捋过一缕发丝在胸前不停地绞着:“难道女娲跟我有仇么?”
他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揽过我的间,如情人般在我耳畔低语:“不仅有仇,这梁子还结得大着呢。”
我斜了他一眼,心知他说的不是假话,便低下头沉默不语。看来前尘的我真是多事,连万神之首女娲都敢惹,那不就一句话,在老虎屁股上拔毛——找死吗?
我将自己所忘记的过去称为前尘,就当作是喝了梦婆汤,之前的一切全都被那个封印断得干干净净。殊不知,今世的我仍逃不开轮回的束缚。
“你放心,有我在,她也不敢太放肆。”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事,月魇捏了捏我的脸蛋,安慰道。
我怀疑地望向他。他是很厉害没错,但也不至于强到能和女娲抗衡吧?于是,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哀哀地说道:“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也应该懂得什么叫以卵击石,虽然我有一点点讨厌你,可也不愿意拉你来做垫背……”
我说这话的结果就是,我的额头印上了一个红印。
“你干嘛打人?!”我从他怀里弹坐而起,揉着额泪汪汪地瞪着他。这家伙好真有暴力倾向,亏他长着一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套用一句话,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记住,永远不要低估我的实力!”他看都不看我一下,阖上眼闭目养神。看到他这副懒散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和他理论,却又听他说:“你不是想离开这里么?现在你可以走了。”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他。
“说实话,我还真挺佩服你。”他说着,慢慢睁开了眼睛,“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让他爱上你,你只花一天工夫就完成了。”他将视线投向中了沉睡封印的后庭,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见我仍傻傻地望着他,他刮了刮我的鼻梁,又道:“也就是说,好妹妹,你出师了。”
“不要!”我脱口而出。
“怎么?”他对我的反应颇有些意外,“你不是老早就想离开的吗?”
我似怨似嗔地瞅着他,悲戚地说:“哥,你这不是将妹妹望火坑里送么?”
月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毫不客气地在我额上又敲了一记:“我不是说过,有我在,她也不敢放肆的么?!好妹妹,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哥哥我?”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我没由来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识相地投进拓本的怀里撒娇道:“妹妹我自然是相信哥哥的……”就怕你这个哥哥不值得信任。我自觉地将这后半句湮没在肚里。
他闻言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又望了一眼后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曲这个人,你准备怎么办呢?”
“他啊……”我收、起千娇百媚的神情,一时无语。月魇的耐性在这个时候竟显得出奇的好,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我,好像我下一瞬就要消失似的。
这种气氛还真是奇怪,当然我不会傻到认为他对我有其它心思——他虽未正面提起过,但我知道,他爱的是那个叫采薇的女子。我也懒得去管他的风流逸事,见他摆出一副非要听到回答的样子,我叹了口气,道:“他人是哥哥带来的,自然也就应该由哥哥送回去,你说是吧?”
他眯起了眼睛,就这样审视了我半晌,见从我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似乎送了一口气,表情也不像刚才那般严肃。只听他又问道:“那么,需要将他在这段时间的记忆封印起来吗?”
我本欲点头,可突然想起自己的遭遇,犹豫了一下,又望了望后庭,然后对上月魇那灼人的目光,坚定地摇摇头,说:“不要!”
“那好。”月魇抱起后庭,神色淡淡的,不知是何情绪,“这个人就交给我来处理——你走吧!”说完,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被他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搞得有些哭笑不得,干咳了一声,嗲声道:“那也得等你老人家将结界解开了来呀!”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人!”他依旧别扭地不愿回过头来,“这个结界本来就有缺口,就在船底——你探了那么久,居然还没有探到,真是败给你了!”
我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早就被他发现了,面上不觉讪讪,绞着头发不说话。
见我不争论他显得十分意外,但也没多问,而是语重心长地说:“我得提醒你。虽说那补天的顾忌着我暂时不敢把你怎样,但你也别惹出祸端来。还有,尽量不要用法术,凡人中有些个道士还是厉害的,你在他们面前也讨不了多少便宜,若被揭了老底那就完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突然觉得此刻的月魇像极了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若是在平时,我早就冲上去堵住他的嘴了,可现在,离别在即,我心里只感到一片怅然,望着他略显牵强的笑脸,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发现其实他也只不过是表面热闹,内里孤高,便忍不住轻声说道:“哥,下次看到你的时候,希望你不要只是一个人。”
月魇表情一僵,妖丽的容颜在恍惚间竟显得分外凄然。但我还来不及确定,就只见一道黑影闪过,眨眼见船舱里就只剩我一个人。“小妹你真是奇怪,对你哥我芳心暗许的姑娘多着呢,怎么可能会只是一个人?!倒是小妹你,若再不离开这里去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的话,我可就要将结界的缺口封住了,到时候可别怨哥哥!”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说不出来的苍凉。
我走到船头,怔怔地出神。一阵海风夹杂着腥臭味迎面刮来,我兀自抱紧了双肩,没由来地感觉到冷。不知伫立了多久,我抬眼望了望天际,又转过头盯着身后的船舱。然后,我仰天笑了——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难道不值得高兴么?我放声大笑着,直笑到声音沙哑,眼眶发涩——原来,是我不得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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