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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桥 对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被喝干了的酒坛如醉汉般歪倒在石桌边,染了墨的白纸满地都是,映目全是疮痍。本来就不大的后院,堆砌着这些东西,怎么看怎么拥挤,我一时不知把脚放在哪里好。

    李商隐倒是不羁,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地走到石桌前,期间还踹开了几个酒坛。他一手掀翻石桌上的笔砚,随意坐到一旁的石凳上,然后对着早已呆若木鸡的我笑道:“过来坐呀,姑娘。”

    “哦。”我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走了过去,将瑟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忍了半天,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还是刚才那个温文尔雅的李商隐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假面具戴久了,还是要摘下来透透气的。倒让姑娘见笑了。”说着,他突然低下身。我正诧异时,只听“轰——轰——”的一阵声响,桌面轻轻抖了起来。我赶忙抱起瑟,疑惑地望向已经起身的李商隐。他淡笑不语,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我自己看。桌面已停止了震动,我惊讶地发现,原本平整的桌面已经裂成了两半,正中间却浮出了一坛粘满灰尘的酒坛!

    他也不嫌脏,谨慎地将它抱起来,桌面便又缓缓合好如初,于是他又把酒坛放下,对我说道:“这久崔伯伯藏了二十多年了,一直舍不得喝——虽然他舍不得,但我们也不能暴敛



殄天物不是?不如……”他不再多说,而是冲着我促狭地眨眨眼。

    我哭笑不得。这是在唱哪出?李商隐在我心中的神人形象轰然崩塌,碎成渣渣,然后又重新塑成——没有了不可亵渎的孤傲,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见我只是盯着他愣神,他便自顾自地擦起了酒坛上的灰尘来。结果,酒坛没干净多少,反倒弄得他一身白衣脏兮兮的。接着,他朝地上望了望,捡起两只小巧的瓷杯,想了想,又摇摇头掷在一边,转而拿起两个酒坛,眼里也有了笑意。他满面红光地揭开了崔戎辛辛苦苦藏了二十多年的酒,在那两个酒坛里各斟了一半,向我扬了扬:“姑娘能饮么?”

    我颔首,傻傻地接过一坛,沉默了半晌,又问道:“那你为何要在我面前将假面具摘下来呢?我们好像并不熟。”这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逮到机会——我是真的想知道啊!

    “因为过了今夜,你我便是陌路人。”他的脸上仍挂着浅笑,“既然是陌路人,那就没有必要隐藏。”

    “那你就不怕我缠上你?”我望着对面的男子,轻酌了一口。这酒清冽香醇却不热辣,还带着竹林的芬芳,令人回味无穷——确实是好酒。

    “不会。”他肯定地说,“我看得出来,姑娘看不上我。”说完,还委屈地抹了抹眼睛,动作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我哑然失笑,道:“别叫姑娘了,叫我锦瑟吧。”我随口给自己取了一个假名,然后作了一个异常严肃的表情,“我看不看得上你是我说了算的,你可要小心了。”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不如月魇玮丽,也不似后庭冷峻——正如我所品尝的这酒一样,透凉清越,还能暖人心——嗯,我很喜欢。当然,也只是先后而已。

    “干!”他举起酒坛,并不接我的话头。

    “干!”我也举起了酒坛。只听“哐”的一声,两个酒坛碰到一起,然后碎了,洒得我和他都是一头一脸。

    我和他怔怔地对视了半晌,突然又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惊起双宿双飞的鹊鸟无数。

    “诶,这酒是喝不成了吧?”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我问道。我觉得今天发生的事还真是匪夷所思,我怎么生有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感觉。想不通,所以我乐得一切顺其自然,反正有月魇在前面垫着呢!我没良心地小道。

    他闻言敛容,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翩翩儒公子,整了整衣冠,淡淡地说道:“姑娘,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找我有何事了。”

    我浑身一窒——这人变脸变得也太快了一点吧,我都还没作好心理准备……心里这样想着,表面却已学着他正襟危坐:“我是替一个已故的朋友来还东西的。”其实我还想加一句你那身衣服算是毁了,再如何整理都是一样——现在却不能说,憋得我好辛苦。

    他眉间一颤,静默不语,像是在等我的下文。

    “她的名字叫——”我故弄玄虚地卖了一个关子,见他没什么反应,泄气地取下腰间的玉佩,双手奉上,望着他这才蓦然变色的脸,缓缓地吐出了他已心知肚明的那两个字:“柳枝。”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

    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

    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

    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

    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

    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五首诗在他的笔下一气呵成,我愣愣地看着那件散发着新墨香味的白衫——李商隐的白衫。他已换了一件淡碧色的衣服,上绣着几竿墨竹,清高又不失儒雅。可是,我为何会产生一种他故意在我面前炫耀的感觉?好吧,我承认,他的文采好得令我嫉妒。

    最后,他在领口处写下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柳枝五首

    “嗤!”

    提在他手里的笔落地,在地上染出一大团黑迹。书房里的烛光闪动,映得他紧闭的双眼忽明忽暗,是如此的不真实。柳枝。我在心里默念,他或许不爱你,但至少会永远记住你,你可以安心地去轮回了。记得,在过奈何桥的时候不要回头看,也不要故意少喝一口梦婆汤。只有完全与这一生断绝,你来世才会快乐。

    我又联想到自己,想到很多人——忘记的,记得的,以及这十多年来认识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宿命绑住的木偶,被绳索羁绊着,只能一步一步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不能张望也不能后退,不由得悲从中来,吟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李商隐蓦然睁开眼,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目光瞅着我。

    难道我说错话了么?我蹙眉,视线无意间落到正在滴泪的蜡炬上,顿时恍然大悟,红着脸解释道:“你不要乱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我是怎样啊!该如何说呢,如果我说我的记忆被封印了,他不把我当疯子才怪。这真是……我恨死我的舌头了!也不知道我闲着没事背什么诗,而且这诗还极其‘符合’现在的气氛,是个人都会误会的吧——早知如此,我刚才就不跟着面色阴沉的他到这书房里来了!

    头一次发觉,做个哑巴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他低头默然。良久,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波澜不惊。他说:“你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离开吧。”

    于是,我就这样委委屈屈地被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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