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桥 织香
我,倾天,琴魔月魇的妹妹,貌倾天下的倾天,难道天生就是个劳碌命?我第五百次仰天长叹。
帮柳枝还玉,请求李商隐为她作诗,那是看在和她十年的“情分”上,那温庭筠呢,我与他有何干系,为何要替他跑腿?作为一个妖,我心地如此好有人表彰吗?我摇了摇头,不准备再庸人自扰。朝前望了望,还有五里路就到泾原了,我从空中跳到一棵树上,背倚着树干,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很不讲道德地将它拆开了——反正温庭筠也没说过不许我看!
长相思,在於陵。
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看完之后,我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左抽了抽,镇静地将信还原,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定看不出被拆过的痕迹后,将它揣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天哪——!”吓跑枝头嬉戏的乌鸦无数。
我早就知道这封信是给他的爱侣的,可他一个大男人,用得着写得如此恶心吗——好吧,恶不恶心也不关我的事,但我相信、肯定以及确定,这首诗出自李太白的《长相思》,只不过稍加改动,将“长安”该成了“於陵”(於陵指的就是兖州)而已。难道他自己写不出来吗?
温庭筠,字飞卿,老家在太原祁县,十四岁时随父到洛阳居下。他少年时即有才名,每入试,押官韵作赋,于八叉手间写成,因此有“温八叉”之号。其诗就和他的长相一样,脂粉气颇重,多写怨妇闺情,又被誉为“花间鼻祖”——这样一个人,如果说他作不出相思之赋,打死我我也不信,可他却要“抄袭”前人的,你说我会作何感想?自然是认为他生得一颗女儿的心,只会用女子的口吻来写……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大概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了。
整理好情绪,我从树上跳下来——最后这五里路我准备就由我这双脚走过去。不要以为御风而行很舒服,飞高了白茫茫的云气老爱往脸上蹭——特别难受,稍低一点又会被凡人看见,吓到人家也不好。最可怕的是法力耗尽从天上掉下来——我尝过那样的滋味,一次就够我回味终生的了。总之一句话,没长翅膀而在空中乱转,除了速度快一点外,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而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斜瞥着挡在前面的那十几个强盗,我心里将温庭筠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个遍——若不是因为他,我能遇到这干子人吗?
昨天晚上,被李商隐“委婉”地赶出书房后,我原打算悄悄离开崔府的,却在要踏出后门的时候被某个爱穿红衣的家伙拦了下来。
“不告而别可不礼貌哦,”他笑得一脸无害,却给我一种想揍他一顿的冲动,“倾天姑娘。”
“与你何干!”我心情本来就不好,看到他后就更不好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姑奶奶我烦着呢!”
那家伙正是温庭筠,他闻言一怔,既而挑眉道:“姑娘的脾气好大,难道是姑娘向义山求爱,被拒绝了么?以姑娘的绝色,大可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他那个人是那样,姑娘你别往心里去。”
我低下头,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任何对他扬起了一个灿烂无比虚假无比的笑容,娇声说:“温大少爷,你挡着我的路了——没听过好狗不挡道吗?”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为何能认出你吗?”大概是觉得跟我斗嘴没什么意义,他转而问道。
“为难大少爷天生过目不忘,倾天十年前现过真身吓你,你怎会不记得?”我满意地望着他有些愕然的表情,“而且,倾天身上的异香,想必温大少爷也熟悉得很。”柳枝十五岁时家遭突变,万贯家财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父亲也暴病而死,走投无路的她只好投身于未婚夫家,到去年她割腹自尽,已有三年时间,在我不能幻化成人形前,我身上的香味较现在还要浓郁得多,整个温府都可以闻到,也就是说,他在这个香味的“熏陶”下生活了将近三年,若他还记不住,除非他是傻子。
“姑娘真是蕙质兰心。”他淡淡地说,但我还是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快——月魇说,女人表现得太聪明不惹人喜爱,果然不错,“可是姑娘为何要离开温府,你可知道你走后,小枝也从温府跑出来寻你了?”
“我虽只是一面瑟,但却也不是你们人类的玩物。”突然想起了“温老爷”的丑恶嘴脸,我不由烦躁起来,当下却还得帮他圆谎,“我不可能永远呆在她身边,时机成熟了,我自然要离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如果你没有什么要紧事,就请让开,我不奉陪了。”柳枝是一定不愿意让他知道她的死讯的,虽然她没说过。我也不想多嘴,只想赶快走人。见他没什么反应,我有些恼了,便想直接从他身体穿过去。
“等等!”他向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奉到我面前,言辞恳切地说:“帮我把这封信送给泾原节度使的小女儿王幼娘好么?”见我眯起了眼,他又道:“你知道的,我和柳枝之间并无感情。我真正的爱侣其实是幼娘,还有三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可我无法赶去和她相聚——你是神物,一定有办法在三天之内赶到泾原的不是?拜托了!”
也不知道我哪根筋不对,竟然接下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啊?”
一个无比下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我嫌恶地望了一眼这些外表凶神恶煞脸上却挂着谄媚的笑容的人类。没想到我的这个动作竟被他们惊为天人。只听一个道:“这小娘子够味儿,兄弟们,不如抢回去做压寨夫人如何?”又一个道:“也只有像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咱们的寨主……”
看他们这个样子,也就能想像所谓的寨主长什么样了。我蹙眉,都怪自己大意忘戴斗篷,没办法,人长得太漂亮也不是件好事。我又手微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或许是看多了俊男美女的缘故,我对外貌丑恶的人十分反感——崔戎虽丑但不恶也已是我能忍受的极限了,而这群强盗,不紧敢挑战我的极限,还敢当面亵渎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他们动手,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一只肮脏的爪子伸向了我。我冷哼了一声,退后一步——好,就先卸下你的一条胳膊。只听一声惨叫,我的眼里一片猩红——那人的臂膀被齐骨切断,血溅了我一身。
有人先于我动手。
“大胆狂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女,该当何罪!”一阵风掠过,转瞬间一金衣女子已将我护在身后,凛冽的剑气从她身上散发而出,我不禁点了点头——此女的修行至少到了武圣级别。
我突然忆起初遇宋昭阳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首先,她用的时间不对,其次,不管在气势上还是在武艺上,她都输这金衣女子一大截。我低下头隐去唇边的笑意,假装害怕地缩在一边——和金衣女子一道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英挺男子,我可不想被人瞧出太得意忘形。
“是火凰女和黑龙王!”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那群本来就有些畏惧的强盗闻言更是面如土色,跪下不住地求饶,再不见初时的嚣张气焰。
有意思。我强忍着没笑出来。火凰女和黑龙王,难道他们是侠侣?
黑龙王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织香,我看算了吧,你怀了我们的孩子,不宜做太过血腥的事。”
火凰女望了他一眼,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沉默半晌,然后又将视线转向了那群强盗,厉声道:“还不快滚!”
那群强盗如蒙大赦,抬起那因断臂痛得晕死过去的倒霉鬼,一溜烟不见了,速度快得就像背后有煞神在追他们一样,令我不禁咋舌。
火凰女这才回过身来看我。待看清我的容貌后,先是一怔,既而淡淡道:“像姑娘这等尤物,还是少单独外出的好。”
我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她的眉又细又长,凝出一股肃煞之气,犀利的单凤眼,眼眸深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唇如两片薄冰,不说话时抿得很紧,显出刚毅的神色。也许是长期在外奔走的缘故,她恶毒肌肤呈蜜色,配得那一身整洁简便的金色衣裤,更出脱得英姿飒爽。我禁不住在心下暗赞: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我的唇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看来,接下来的路程就不愁会再遇到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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